高二下学期的开学日，空气里漂浮着旧书本的霉味和新打印试卷的油墨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学校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江斌随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视线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的物理老师和教室后排角落的吊扇之间来回移动。
老师正激情澎湃地分析着小木块的受力情况。
而吊扇上，一个半透明的、穿着早已淘汰的蓝白旧校服的身影，正抱着吱呀作响的扇叶，随着转动一摇一晃，发出只有江斌随能听到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所以这个摩擦力的方向……江斌随！你来回答！”
江斌随一个激灵站起来，视线迅速从吊扇上收回。全班同学的目光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窃笑。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黑板上的图示。“……向左。摩擦力方向向左。”
“上课认真点！”老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
江斌随松了口气，重新瘫回椅子上。他能看见“那些东西”的能力是天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在双重视觉和听觉的干扰下轻松考年级前列——这份“校园怨灵净化师”的兼职，实在影响学业。
那个吊扇上的地缚灵，据说是十几年前一个因为物理考试失利想不开的学生，怨念不深，基本无害，就是太吵，尤其喜欢在物理课上刷存在感。
下课铃终于响了。老师刚宣布下课，那吊扇上的呜咽声像是被按了放大键，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搅得江斌随脑仁疼。
“真是……没完没了。”他低声咕哝，认命地拿起一本空白的物理练习册，假装要去问题目，溜达到教室后排。
趁着没人注意，他手指快速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划过一个简单的静心符纹。微不可查的金光一闪而逝，融入空气。
“我说，哥们儿，都十几年了，那道题真的没那么重要。”他对着空气，用只有彼此能感应到的意念沟通，“安息吧，啊？”
那尖锐的呜咽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渐渐低弱下去，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也淡了些许，重新缩回吊扇转动的阴影里，不再动弹。
“搞定。”江斌随松了口气，感觉世界终于清静了。他正准备回座位，教室前门被推开，班主任领着一个陌生的男生走了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被吸引过去，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转学生？” “哇塞，这颜值……” “哪个学校的？”
江斌随也愣住了。
不是因为对方过于出色的外貌——虽然确实很打眼，眉眼干净清冷，鼻梁高挺，肤色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挺拔如小白杨。而是因为，太干净了。
在他的“视野”里，每个人周身都或多或少缠绕着情绪的残留气息——学霸身上求知若渴的淡金色学渣身上考前焦虑的灰紫色，还有刚刚被老师训斥的同学身上残留的赤红……像一层层不断流动变化的薄雾。教室本身也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集体情绪杂烩，以及那些非人存在散发的或浓或淡的怨气、阴气。
但这个新来的男生，周身什么也没有。
不是纯净无暇的那种“无”，而是……空。一片虚无的死寂。没有活人的情绪波动，没有死灵的怨憎气息，甚至连最基本的生命场都淡得近乎透明，像一层极薄的冰覆盖在他身上，隔绝了一切。
江斌随下意识扶了扶眼镜，指腹悄悄擦过镜腿内侧一个微小的凸起——那是他特制的“灵视”增强开关。镜片后的世界微微扭曲，能量流动无所遁形。吊扇上的幽灵显出更清晰的轮廓，同学们身上的情绪薄雾色彩斑斓地翻滚着，窗户外飘过一团路过的游魂……
唯独那个转学生。
依旧是一片绝对的空白。眼镜在他身上照不出任何异常能量的反馈，就像一个绝对的黑洞，吞噬了所有窥探的光线和信号。
这不对劲。活人不可能这样。就算是刚死不久的鬼魂，也有执念残留，百年老鬼更有浓得化不开的阴气。这种彻底的“空无”，江斌随从未见过。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净化地缚灵时用力过猛，暂时“瞎”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敲了敲讲台，压下议论声，“这位是孟平清同学，从今天起转到我们班，希望大家以后好好相处。”
孟平清。名字倒是很配他那种冷清的气质。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起伏：“大家好，我是孟平清。”一句多余的废话、甚至一个多余的音节都没有。
班主任环视教室，目光在江斌随旁边的空位停顿了一下——江斌随之前的同桌上学期转学了。
“孟同学，你就先坐江斌随旁边吧。江斌随，照顾一下新同学。”
孟平清的目光扫过来，平静无波，像是看一件教室里的摆设一样掠过江斌随的脸，然后径直走到空位坐下。他没有带书包，只拿着一本崭新的、似乎刚从他校门口领到的教材，封皮挺括，一丝折痕也无。
江斌随感觉周围的空气都随着他的靠近凝滞了几分，那种诡异的“空无感”更加强烈。他甚至错觉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一点。
“嘿，我叫江斌随。”江斌随试图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寂，压低声音打招呼，同时全身的感知都高度集中，像雷达一样扫描着身旁，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能量泄漏。
孟平清转过头，眼睛是纯粹的黑色，却深不见底，映不出窗外的光，自然也映不出江斌随探究的神情。
“嗯。”他应了一声，音节短促而冷淡。然后便转回头，翻开那本崭新的教材，视线落在第一页的“主编寄语”上，仿佛那几句空洞的套话比旁边这个活生生的同桌要有趣得多。
对话彻底终结。
江斌随碰了个软钉子，心里那点探究欲反而被勾得更高了。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是人？是某种他没见过的、能完美隐藏自身的精怪？还是……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课，江斌随几乎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这个“空无一物”的同桌身上。他发现孟平清坐得极直，后背几乎从不靠在椅背上，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呼吸轻缓得近乎没有。他不记笔记，不回答问题，甚至很少翻页。有只不怕死的苍蝇飞过，盘旋几圈，落在他搁在桌面的指尖上，他也只是垂眼看着，没有任何驱赶或厌恶的动作，那苍蝇停留了几秒，像是也觉得无趣，自行飞走了。
太怪了。
午休铃响，学生们蜂拥而出，像开闸的洪水般冲向食堂。江斌随故意磨蹭了一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想看看孟平清怎么办。
孟平清合上那本几乎没看的新书，站起身，也朝教室外走，但方向似乎并不是人头攒动的食堂。
“喂，孟平清，”江斌随忍不住叫住他，“不去吃饭吗？”
孟平清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好像“吃饭”是个很陌生的词汇。
“不饿。”他说。
“……食堂今天好像有糖醋排骨。”江斌随试图用美食诱惑，仔细观察他的反应。普通人听到这个，至少眼神会有点变化吧？
孟平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只是重复道：“不饿。”
他说完，转身朝着与食堂相反的方向——那条通往老旧图书馆的僻静走廊走去。
江斌随站在原地，看着他那过于挺拔却莫名透着一种孤寂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一个没有情绪、没有气息、不需要吃饭、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却完美符合人类外表定义的……转学生。
这比吊扇上哭嚎了十几年的考试幽灵，可比那有意思——也可能危险——多了。
江斌随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他得搞清楚，这个孟平清，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