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庄婶。”许春朝一一看过去，每叫一次，声音就软一分：“还有爸，知乐，突突，我想我现在能接受明天和你们的分别了，本来……真的挺舍不得你们的。”
一开始，许知安觉得许春朝确实是在诚恳认错，可越听越不对劲，他抬眼一看，许春朝此刻正抿着唇，垂下的眼尾仿佛要落下一滴泪。
两人的视线在流动的空气里交汇，片刻后又分开，许知安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紧跟着接话：“嗯，一想到我也要和你们分开，然后一个人，孤零零地去高中，我心里就难受，所以我才和哥哥一拍即合，想着出去散心，这样等真分开的时候，我俩都能好受点儿。”
“可再怎么说，你们今晚做得也不对。”庄美芳被二人的一席话说动，语气也松了下来，“以后，你俩，都不能再这样了，知道了吗？”
“嗯嗯，知道了，保证不会有下次了。”许知安当即举起四根手指头，做出发誓的样子。
看见庄美芳唇角一闪而过的笑，许知安提起的心才彻底回到胸膛，他挂起笑脸，望向沙发上默不作声的言文洁，说话时带着讨饶的意味试着冲淡她心头的火气。
“干妈，请您不要生哥哥的气，其实哥哥一直都在照顾我的。”他拿出一个真实的证据，接着求情：“下午南河哥，为时哥，宋暖姐还有南润，他们走之后，我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然后告诉了哥哥，所以为了开导我，哥哥才想出这个办法的，哥哥也是为了我好嘛。”
一直沉默不作声的许康国也开口推波助澜，帮着许知安劝言文洁，“对嘛，春朝和知安不都是为了对方着想，咱们没必要为这事生气，他们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最好还是少掺和。”
许知安无声点了点头，以表对这一番话的认同，视线再次落在言文洁身上。
她神色渐渐松缓，凝在眉宇间的严厉缓缓散去，望向灯光下互相为对方开脱的少年时，不禁松了口气。
“你们啊……下不为例。”
……
最后一晚，许知安留在了许春朝身边，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望着同一片狭小的、被锁进屋子里的黑夜。
“哥哥，真有你的，打感情牌哦。”
“半真半假吧，不然咱俩现在都还在挨训呢。”
“半真半假？”
“开心是真的。”
“嗯，我也是，超级开心。”
许知安的笑声静悄悄地响起，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举起胳膊，紧紧攒起拳头，复而一松，侧头看向许春朝，问：“哥哥，你这样的时候是在忍耐什么吗？”
眸光浸满了黑色的湖水，许春朝盯着他在自己面前晃动的手，像摇曳的浅浅光影。
他也伸出手，握紧又松开，动作缓缓的，说话声也是。
“嗯……忍耐什么呢……”他想了想，到底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问道：“人是不是都喜欢揣测一件事的结果?明明是未知，却总会往坏处想。”
许知安思索片刻，理解他的话后开口：“是不是就像刚才干妈说的那样，我们明明好好的回来了，她们却还要说万一出事怎么办？”
“嗯”许春朝轻轻应了一声，心里漫开一层说不清的闷。
这种习惯好像无处不在，明明是好的结果，为什么还要用不存在的假想，让人心生顾虑呢？
许知安举起的胳膊卸力一般，在床上摔出“嘭”的一声，眸里的瞳仁却是轻轻一转，视线落向旁侧，他斟酌着回答：“他们也是担心我们嘛，想让我们意识到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这样，才不会有下次。”
他顿了顿，才续上话音：“反正……大人们都会这样的。”
许春朝“嗯”了一声，没在继续争辩。
一番话落在空气里，安静漫开，许知安没在细想那些绕人的道理，小腹微微发空，忽然泛起一阵空落落的轻响，他下意识抿了抿唇。
“饿了？”许春朝浅笑一声，开口：“书桌抽屉里有饼干。”
许知安从床上坐起，等穿上拖鞋后才边走边问：“哥哥不是不喜欢零食么，怎么还藏饼干啊？”
“当然是给你准备的。”许春朝倚在床头，打开橘黄色的小灯，墨色般的瞳孔映起点点亮光，意有所指道：“也不知道是谁，跟个小馋猫似的，总爱晚上饿，闹得其他人也睡不好。”
许知安拿着饼干嘿嘿笑了两声，脸上浮起一层薄窘，“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现在又不总这样。”
“嘿嘿。”许春朝也学着他笑，声线沉软，闷闷吐出一句简单幼稚的话，“那你就是十五岁的小朋友。”
许知安吃的开心，手里拿着咬了半口的饼干，摇头晃脑地模仿许春朝的语气，“哥哥说是就是吧。”
一盒饼干很快见了底，许知安扔掉包装袋，打算再拿一包和许春朝坐在床上一起吃，他转回书桌处，一只手在装满零食的抽屉里摸索，最后摸到一包薯片。
“哥哥，你要吃薯片吗？”
“嗯。”
许知安收回手，正想回床，薯片袋的锯齿边缘却勾出一个小东西，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咦？”许知安捡起来，举到面前眯起眼细瞧一番，是一根很简陋的手绳，线上只串了一个小挂饰，“桃核儿吗？”
“什么桃核儿？”
许春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垂眸看了眼摊在他手心里的东西，一抹带着回忆的笑浮在唇角。
“原来是这个，是小时候许叔送给我的。”他转眼看向许知安，“你也有一个，这两个是一对的。”
“是么？我好像不记得了”许知安端详着那颗小巧精致的桃核，始终找不到一点关于手绳的记忆，却发现上面有很多划痕，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
“哥哥，你的手链是被老鼠咬过吗？”他把桃核儿吊在许春朝眼前，“你看，是不是很像齿痕?”
“就是齿痕，你猜的还挺对。”许春朝望向他，那颗悬在眼前的桃核挡住许知安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澄澈的眼睛。
不受控制，他忽的向前一步，掐住许知安的下颌，左右晃了晃，笑得狡黠，“就是你这只夜间出没的小老鼠咬的。”
只是与其说掐，倒不如说许春朝是在捧，因为下一秒，他便把两手掌心贴在了许知安肉乎乎的脸颊上，那抹狡黠变质成了恶毒的女巫笑。
“你是一只，爱吃零食、爱咬东西的，坏蛋小老鼠。”他边说，边带着几分力道揉捏着掌心处的婴儿肥，“我要代表人类消灭你。”
“等、等，肿么会是唔咬的呢？”许知安说的话被捏得糊糊的，叫人听不真切，他索性掰开许春朝捧着自己脸的手，活动了下嘴巴，才重新开口，表情认真：“怎么会是我咬的呢？”
“不然还能是谁？只有你和我睡过。”
话刚出口，许春朝反应过来有点儿不对，便作势咳嗽一声，匆忙解释：“是小时候咱俩一块睡的时候，你那会儿喜欢磨牙，晚上不知不觉就把我戴着的桃核咬嘴里了，好久之后我才发现，所以才把它摘下来了。”
许知安闻言先是一怔，许久后才回想起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些细碎的片段渐渐收拢。
后来，再和许春朝一起睡觉的时候，没有了磨牙的东西，他就会咬自己的手，等咬疼了再嗷嗷哭一会儿，最后又沉沉睡去。
“我想起来了！”许知安拧起眉毛，佯装沉下脸，抬手指着许春朝，“哥哥因为这事还骂过我呢。”
许春朝无奈地笑笑，问：“有吗？我骂什么了？”
“你说我是半夜乱叫的猫！”
“不对啊，我应该会说小猫的吧。”
“哼，反正都是猫，我一个人就可以演猫捉老鼠了。”
“那怎么行，许知安怎么抓许知安啊？要抱着自己吗？”
许知安被怼的说不出话，绷着嘴角，刚把手链和薯片塞进许春朝手里，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响了。
他愣在原地不动，只能听见薯片包装被撕开的声音，袋内的香气跟着飘出来。
“刺啦。”
“咕噜噜——噜噜——”
他略显尴尬地垂眸看向自己瘪下去的小腹，抬手摸了摸，一抹亮黄突然闯入眼帘。
“小朋友，你的肚子一直在叫哎，要不要吃这个呀。”
他盯着许春朝递来的薯片，毫不客气地抢过整包袋子，笑里带着几分促狭的坏。
“谢谢你啊，坏、蛋、叔、叔。”
“不客气啊，坏蛋鼠鼠。”许春朝反击的没那么刻意，略显温柔的声音让这场幼稚的对峙裹上一层松软的暖意，只剩下两人之间独有的戏谑。
许知安全身心投入在吃薯片上，房间里只剩“咔哧咔哧”的声音，许春朝耷拉着腿躺在床上，按着他吃薯片的节律，脚尖时不时点一下地面。
最后一声结束，许知安把塑料袋团成一团，再次丢进垃圾桶，随后站直身子感受了一下，还是没怎么饱，便又看了眼抽屉，里面的零食都是他吃过的，许知安并不怎么感兴趣。
正当他纠结要不要继续吃的时候，一个有着涂鸦和贴纸的抽屉吸引了他的注意。
许知安蹲下去仔细打量一番，只是简笔画，涂鸦的色彩已经掉去大半，晕在丝丝缝隙中，让他分辨不出那是字还是图案。
于是他直接拉开抽屉，一本故事书赫然出现在眼前，他拖住书脊看了眼封面，正是“荷马墓上的玫瑰”的诞生地。
一本《安徒生童话》。
只是与上次不同，这次，重量不一样。
视线扫过书页侧边，许知安才找到重量不同的原因。
薄薄的缝隙间鼓鼓囊囊，夹着厚厚一叠纸页，还是粉色的纸。
许知安的好奇心愈来愈强烈，他伸出拇指抵住封边，正要掀开一探究竟，急促的脚步声却骤然靠近。
许春朝幽灵一般出现在他身侧，及时按住半开的书页，拦下了许知安的动作。
“哥哥？你……”
许知安盯着许春朝略显紧张的面容，心底那股想一探究竟的的心思越攒越浓。
两人谁也不肯松手，只是许知安终究抵不过许春朝的力量，一本不同寻常的故事书被许春朝夺了过去，藏在身后。他仓促解释道：“呃……那个，只是一本故事书。”
可贸然的阻拦终有一刻疏漏，一封薄信从层层纸页间划出，像一片枯萎的蝶翼，轻飘飘的落进死亡里。
见许春朝还未察觉，许知安便眼疾手快地蹲下抓起那封信，只是瞄了一眼几个加粗的大字。
“给许知……”
他刚念出来三个显眼的字，余下的还未来得及细看，手里的信就被许春朝伸过来的手抢去，只是嗖的一下，他的手便空空如也。
许知安转身去夺，许春朝又如幽灵般消失了，整个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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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信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