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春朝本想走过去，但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呆在书桌边比较好，隔着点距离，许知安会更好受些。
“知安，我想给你道个歉。”习惯道歉解释的许春朝竟觉得这次格外困难，他尽力找回从前的感觉，在黑暗中抬眸望向许知安，像是在克服，又像是坦露，“对不起。”
“下午的事只是一个意外，你不要怪自己，我也希望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
许春朝自知心中罪恶，回到从前并不如想象中简单，很多都在改变，他又有些无措了，却时刻谨记不能带坏他。
“那哥哥要怪自己吗？”
以许知安对许春朝的了解，这句道歉，他早就预料到了，可他并不想听。
“这件事本来就该怪我，哥哥又没错，你也不要自责，我会想好的。”
许知安低头垂眉，相扣的手指关节被拧得发白，他心底清楚，再多说辞也无法替自己开脱，但得学会面对。
“小时候又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许知安小声嘟囔，劝自己别想那么多，把这件事想成平常就好了。
他决心抬起头，隔着黑暗，望向许春朝，浅笑一声想当做给许春朝的安慰。
“再说了，这能有什么影响。挺正常的。”
有许春朝在身边，许知安莫名地感到轻松，至少自己的胡思乱想不会往最坏处发展，就像一个好的引导者不会让身后人走错方向。
许知安努力开导自己和许春朝，不愿因此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隔阂，否则只会让彼此渐行渐远，这种结果是他最不愿接受的。
“……你能这样想就好。”
许春朝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回答，他想着许知安口中的“变正常”，心中升腾起一片云，原来从前属于正常，他要找的，不是从前，是正常。
“我也挺笨的，怎么就那样想了。”
近乎无声的一句自嘲化在墨色的空气中。
从前怎么可能适用于现在，自己早就变了。许春朝想，在一个未知的时刻，他还会变，或许就是太阳升起的时候。
他走过去，站在许知安面前，自上而下望过去，眼底涟着一层浅淡柔和的光。
“哥哥会记住的。”
像个起誓发愿的士兵。
许知安朝他展颜一笑，误会的解除远比他想的顺利，今晚可能会失眠，但不会心烦意乱，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开心。
“那行，时间也不早了，我走了。”
“等等……”许知安叫住转过身的许春朝，想让他在这里过夜，但又不能说的太直白，余光突然瞄到桌前的饭盒，于是想了个理由。
“哥哥不是说要洗餐盒吗？现在走了，还怎么洗?”他心虚似地又补了一句，“我是不会帮你洗的。”
“那我带回去，到时候再送过来。”
接收到挽留的信号，许春朝的指尖无意识蜷起，走出一步的脚被死死钉在那里。
“可现在太晚了，明早再走吧。”情急之下，许知安说出心里话，唇角牵起一抹失意，“我睡了好久，现在一点也不困，哥哥留下来，咱俩还能聊会儿天。”
以防外一自己会打扰对方睡觉，许知安事先问他困不困。
“还行。”
心底短暂的权衡尘埃落定，许春朝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无声地应允了这次挽留。
他退回去，膝盖碰到床沿便顺势坐在一边，肩头一松，整个人徐徐躺在床上，他长舒一口气，轻轻阖上眼皮。
“就是睡得久了反而有点累。”他舒服地转了下僵硬的脖子，视线停留在许知安身上，“你累不？”
“刚醒的时候有点，不过吃完饭就好多了。”许知安拍拍肚子，笑道：“而且这里正在运转，我这个主人还算精神。”
“那它什么时候下夜班？”许春朝随口调侃，“你也太苛责你的胃了。”
“哪有，这是它的本职工作，再说了，它已经休息很久了。”许知安的目光斜斜扫过去，“要不然它会大叫的。”
“是么，那它怎么叫的?”
“就咕咕叫。”
“这不是小鸡的叫声吗？你胃里住了只会工作的小鸡啊？”
“嗯……那应该是这样叫的，咕噜噜，咕噜噜。”
“叫的还挺均匀，是只落汤□□。”
……
两个人躺着闲聊，谈天说地，一会儿数小羊，一会儿数星星，不知不觉间，黑夜已逝，太阳早已从东方升起。
“所以哥哥梦里的嫦娥仙女长什么样子啊？”许知安继续聊着许春朝告诉他的和嫦娥斗智斗勇抢兔子的英勇事迹。
“许知安，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偏了，咱们家的突突还在你的嫦娥仙女手上呢。”许春朝目光悠悠，瞥向许知安，“是谁张口闭口就说自己是突突爸爸的?”
“呃，那个，我就好奇一下。”许知安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万一是……预知梦呢？”
一想到自己养了好多年的兔子会被嫦娥带走，许知安这个做爸爸的不禁有些失落，虽然嫦娥不存在，可死亡存在，万一这个梦昭示着即将到来的意外呢？
许知安赌不起，立刻问，“后来突突成功抢过来了吗？”
许春朝浅浅回想了一下梦中的画面，自己在七夕，趁着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时候，确实是有过一个抢突突的缜密计划，但具体是怎么实施的他记不清了。
脑海里只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结局，他梦见自己的计划败露，被嫦娥召唤出来的一只形似乌鸦的飞鸟抓住，开始了无休止的惩罚。
“那只鸟长什么样子啊？是不是喜鹊?”许知安想如果是喜鹊，那说明会有好事发生，不免又有点欣喜。
“不像喜鹊。”许春朝摇摇头，给他描述鸟儿的样貌，“羽毛是墨色的，花首，白嘴，赤足红爪，鸣声凄切，有点像……”他想到自己在《山海经》中看到的一种神鸟，“精卫。”
“那哥哥就是被精卫叼走了，还挺走运的嘛。”许知安又想，精卫是神鸟，那必定会有更好的事发生。
许春朝可不觉得这是一个好梦，最后在梦里他连人都不是，还顶着万般重的山，所以醒来时才觉得浑身酸痛。
“什么！哥哥，你怎么被压在山下了?”许知安觉得这个梦特别耳熟，视线牢牢落在许春朝脸上，眼底浮起一层迟疑，“五指山吗？哥哥不会还成了孙悟空吧。”
许春朝摇头自嘲道：“要是孙悟空就好了，说不定我还能在梦里当一次齐天大圣。”他记得自己被埋在山下，从过路人的口中得知了那座山的名字。
西山。
“也叫发鸠山。”许春朝顺便给许知安补习一下神话小故事，“是精卫出发的取材地。”
看着许知安神采奕奕的面容，许春朝很不愿意说出自己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他选择闭口不言，让许知安自行猜测。
“这样啊……”
虽然神话的细节部分许知安不清楚，但他学习过精卫填海的故事，又提取出许春朝梦里的关键词语，压在发鸠山下，不是人。
他隐隐猜到了许春朝的结局，忽地，唇边笑意收敛，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此时此刻躲避自己视线的许春朝。
“哥哥，你该不会……”
“是的，没错，我成了一块石头”许春朝很快便改变了想法，与其被猜出来，还不如自己主动开口，“一块压在发鸠山下的石头。”
“石头?”
完全是出乎许知安意料的答案。
“我以为哥哥会变成虫子，然后被吃掉呢。”
同样是出乎许春朝意料的答案。
“知安啊，谢谢你。”许春朝露出一个要吐血的苦笑，他的一句话让许春朝觉得在梦里做个石头也挺好的，至少不会被吃掉，然后成为鸟粪。
许知安不理睬他话里的揶揄，直接从床上起来，在屋子里绕圈走着，开口总结了整个奇幻的神话梦境，讲得投入时，还时不时用指尖点一下空气，颇有些给别人讲课的样子，像个小老师。
“所以哥哥是先和嫦娥斗智斗勇抢突突，结果计划败露，突突没到手，自己还被召唤过来的精卫叼去了……”
许知安一字一句地娓娓道来，思路清晰，再配上那些俏皮的小表情，灵动的动作，和抑扬顿挫的语调，使得整个故事妙趣横生，连原本对这个梦境兴致索然甚至心生反感的许春朝也忍不住想在听他添油加醋地讲述一遍。
“早知道你讲故事能力这么好，就应该换你给我讲睡前故事。”
“等等……”刚结束声情并茂的梦境复述，许知安的探知欲一下子便飙升到峰值，他抬手示意许春朝先暂停，随后视线飘向窗外，若有所思地问，“所以，哥哥，你最后到底被精卫填海了吗？”
经他一问，许春朝才恍然想起被自己遗漏掉的事。
从梦中醒来之前，他隐约感受到了一种被丢弃的下坠感。
“确实听到了一声'咚'”许春朝幡然醒悟道：“原来我是去填海了，人生功劳又加一件。”
“看吧，我都说了，这肯定是个好梦”许知安暗自窃喜，或许这昭示着好的转变。
他背手悠闲地走向窗边，晨光洒落浅浅光影，今日正如他期待的那般，明媚，悠然。
“雨过天晴，心想事成。”
许知安伸了个懒腰，虽然熬了半宿，但现在他毫无倦意，只是感觉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发酸。
下一秒，许春朝也走过来，伸了个比许知安的还要高的懒腰，遮挡住了大片阳光。
“雨过天晴，突突难行。”
许春朝走过许知安，随意靠在书桌一角，指尖拨弄在花束间，簌簌落下几片干枯的花瓣。
“突突爸爸，你好像一天都没给它吃饭了。”
“哎呀，我咋把这个忘了呢。”许知安猛地拍下头，乍然一声，迅速跑出去给突突赔食道歉。
许春朝与他奔走的方向正相反，他拿着餐盒去屋外洗，流水引曳出昨天的梦。
那是一句被遗忘掉的话，今早看到太阳的时候，他才想起来。
突突化成一个小娃娃的模样，告诉他，自己被嫦娥邀请去广寒宫做客，那里的玉兔是他的好朋友，同时为了表达带走突突的歉意，玉兔告诉他四个字：
泽水将歇
清凉的流水滑过指尖，滴落在脚边的青苔上，许知安半蹲着，发现突突窝里放了好多新鲜的青菜，青翠欲滴的叶子看起来特别可口，但一旁的突突丝毫不感兴趣，蓬松的白毛失去了光泽，蜷缩起来的身躯带着无力的倦意。
“突突，对不起，我昨天遇到一些事，所以才忘了给你喂食的。”许知安拿起一片菜叶，亲自喂到突突嘴边，“你可以原谅我吗？”
蜷在窝里的突突忽然动了动嘴巴，咬起了那片菜叶。
看着它吃，许知安才安心，他又拿起一片菜叶，自问道：“不过是谁送来的这些青菜？”
“应该不是哥哥。”许知安想了想，只有许知乐和庄美芳两种可能。
他打量着手边的青菜，心中便有了答案。
“肯定是知乐，妈妈只会给你吃被虫咬过的菜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