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镜寺出来，已经走了整整一天。
明觉的腿在发软。
他以为自己天天在山里挑水劈柴，体力应该不错，可他低估了山路的漫长。法镜寺到青山镇的山路他熟悉，可青山镇往北的官道他从未走过——那是一条陌生的、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陆沉舟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步伐不紧不慢，呼吸平稳得像在山中吐纳。月白色的长衫已经换回了那件玄色道袍，腰间悬着那把素白剑鞘的剑，碎发被风吹到脸侧，他也不去理。
“沉舟，”明觉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还有多远？”
陆沉舟头也没回。“前方有个镇子，天黑之前能到。”
“你怎么知道？”
“我走过。”
明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走过很多路，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他在这个世界里来去自如，像一阵风，谁也拦不住他，谁也别想让他停下来。
可他现在在陪自己走。
一步一步的，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明觉抿了抿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沉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
“嗯。”
“你真的要带我去长安？”
“嗯。”
“去长安做什么？”
“先找个地方住下。”
“然后呢？”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一个很复杂的问题。“然后，教你控制你体内的东西。”
明觉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眼角。妖纹。老和尚说，他身体里流着妖的血。那些妖纹只有在睡着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浮现，可他总觉得它们一直都在，藏在他皮肤下面，像一条蛇，蜷缩着，等着苏醒。
他怕那条蛇。
可他更怕的是，陆沉舟也怕那条蛇。
“你怕吗？”明觉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陆沉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将那道疤痕染成了淡金色。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可他的目光很稳定，像钉在墙上的钉子，纹丝不动。
“不怕。”他说。
不是“不怕，因为我能杀了它”，不是“不怕，因为你不会伤害我”，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不怕”。
明觉不知道这个“不怕”是什么意思，可他觉得，有这两个字就够了。
至少今晚，他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