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元满 > 第8章 遗物

第8章 遗物

我妈他们当天下午就收拾了东西,叫了顺风车回去,姚静和周磊的车往郊区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划了两下,像是在翻聊天记录。然后她说:“你之前发过定位,我记得。上次你说搬家了,发过一个地址。”

她记性一直比我好。我确实给她发过新住址的定位。去年秋天,我搬到上海之后租了现在这间屋子,收拾完的那天晚上拍了张窗外的夜景发给她,附了定位。照片里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灰墙,间距窄到对面人家的晾衣杆几乎能伸进我窗户来。她收到之后回了一句:“这也太挤了。”我说便宜嘛。

我在车顶上跟着飘。周磊的根据导航穿过大半个城区,从殡仪馆所在的东郊一路向西,经过高架、隧道、跨线桥,从宽阔的主干道拐进窄巷子,两旁的高楼从崭新的玻璃幕墙变成了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空调外机的管道和晾衣架伸出来的铁杆。越往西走,路边就越旧,行人也越少。最后出租车在一排六层老楼前面停下来,楼体是那种上世纪末常见的白色瓷砖贴面,大部分瓷砖已经泛黄发灰,有几块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墙体。

姚静下了车,站在楼前面抬头看。这栋楼一共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白色瓷砖在下午的日光下泛着一种陈旧的哑光。单元的防盗门开着,铁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一楼窗户装了防盗栏,栏里晾着几件衣服,滴着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低头核对了一下手机上的门牌号,然后推门进去了。周磊跟在她后面,顺手把单元门带上了。

楼道很窄,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声控灯大概坏了,一楼二楼都已经不亮了,光线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斜的光块。墙壁上糊着老式的灰白色涂料,有些地方鼓了包,被手指抠出过几个小洞,露出底下的黄沙墙面。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混着洗衣粉和灰尘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闭着眼就知道这楼有年头了。

楼道拐角处停着一辆落满灰的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几个旧塑料袋。姚静从自行车旁边绕过去,踩上台阶往上走。她今天穿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偶尔蹭到台阶边沿时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周磊跟在后面,步子稍微重一些。

四楼。门牌号上印着“402”,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边角翘起来一块,被一根胶带粘着固定。门是那种老式的暗红色木门,漆面脱落了不少,露出一块一块灰白色的底漆。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锁眼周围有一圈磨损的划痕。

姚静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串钥匙是我爸妈临走前交给她的,我妈说:“她屋里的东西我们带不回去,你看什么有用的你留着,没用的扔了就行”。姚静接过来的时候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捏了一会儿才放进口袋。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朝北,下午的太阳照不进来,只有对面楼墙体反射过来的漫射光从窗户透进来一些,把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没有温度的光线里。姚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扶着门框低头扫了一圈,然后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了,白花花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一览无余。

屋子不大。大概十几平米出头,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书桌、冰箱和洗衣机之后,剩下的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床上的被子没有叠,还有几件没有收起来的衣服,乱七八糟的。

蓝色碎花被套洗得发白,枕头上方压着一只枕头,枕套是配套的。书桌上放着一台我大一时候用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旁边是一盏小台灯,金属灯罩的漆面磨掉了大半。桌面擦得很干净,还有几本书立着。

墙角立着一个行李箱,拉杆缩进一半,轮子上沾着干涸的泥。

姚静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她看完床,看桌子,看衣柜,看墙角那只行李箱。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按了按床垫——很薄,手指压下去就碰到了下面的木板。她把床单掀开一角看了看,床垫是那种最便宜的棕绷垫,表面一层薄棉,边角已经塌了。

我飘在姚静旁边。这间屋子我住了快一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所有东西都熟,又都有点陌生。

姚静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向书桌。她弯腰看了看桌面上那台电脑旁边扣着一只玻璃杯,杯壁上有一圈水垢。她把杯子拿起来转了转,放回原位。然后她拉开书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文具:几支黑色圆珠笔,笔帽都盖着;一盒回形针,大部分还在;一把剪刀,刀刃光洁;一卷透明胶带,边角卷了。都是些日常用的东西,摆放的位置和角度都带着我自己的习惯,每一件东西都待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姚静看了几秒,合上了抽屉。

第二个抽屉里是文件。她抽出来翻了翻:租房合同房租合同是去年秋天签的,一年期,房租每月一付,押一付一。

第三个抽屉拉开的时候她顿了一下。里面放着一只透明文件袋,袋口折了两折。她解开袋子,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是最便宜的打印纸,有些已经泛了黄。最上面那张纸上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有点歪,写得很用力,像是在什么不平整的表面上垫着写的。她低头看了几行,翻到下一页,又翻了一页,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把那一沓放在桌面上,低下头拿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我飘过去看了看。那些纸上写的是每年攒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每个月工资发下来的日期和数目,每一笔大额支出的去向。有一页写的是“今年目标:攒够一万二,去新疆或香港。”那一页的日期是大前年。后面几页的“今年目标”变了又变,从新疆变成四川,从四川变成皖南,从皖南变成“随便哪里,能出去就行”,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今年六月,只写了一行字:"今年升职了,终于能多攒一点了。"

姚静把那些纸重新装回文件袋里,拉链拉上了。她把文件袋放回抽屉的时候指腹在袋面上按了一瞬,然后合上抽屉。

周磊一直站在门口附近没进来。他在门框边上的墙靠了一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看着姚静在这间屋子里一件一件地翻看那些东西。她没有哭,只是偶尔动作顿一下,然后继续。他在旁边等着,偶尔跨一步帮忙抬一下重物或者把折好的衣服接过去。

她开始收拾。先收拾床上的被褥。被子叠好叠成方块,枕套拆下来叠整齐,和床单放在一起。床底下拉出两个收纳箱,打开来是几件换季的厚外套,都是灰黑色的,款式简单,领口袖口磨得发白,但折叠整齐。她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

然后是衣柜。简易衣柜拉链拉开的时候卡了一下,她拽了两下才滑开。里面挂的衣服不多:几件短袖工服,两件衬衫,一件薄外套,一条牛仔裤。全部拿出来之后占了不到半张床面。她把那些衣服按照质地和颜色分类叠好,放进另一个纸箱。叠到那件薄外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外套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边角磨得发白,但整体干净。

书桌下面的柜子里还有东西。她弯腰打开柜门,里面有一只纸箱,封口贴了胶带,胶带上写着几个字:不要的。她把胶带撕开,里面是几本旧书和一堆散落的笔记。旧书里面有几本言情小说,书页卷了边,封面都有些脱色了。她把其中一本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一张过期的地铁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日期。她把地铁票重新夹回书里,把书放进纸箱。

纸箱底部还有一样东西。一只小铁盒,红色的,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那种十几年前糖果店常见的包装盒。盒盖卡得很紧,她用了点力气才撬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全是老照片。我飘过去看了看,最上面那张是我小时候,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片麦田前面,咧着嘴笑。

姚静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捏着照片的边缘,动作很轻。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小孩写的:小满五岁。笔划有粗有细,像是手劲不够,按着笔慢慢描出来的。姚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那张笑脸。缺了门牙的嘴咧着,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后来有那么多事要扛。

她没有把那沓照片放回铁盒里。她把铁盒盖上,整只放进了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

屋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被褥装进了一个大塑料袋,衣服装进了纸箱,书籍和杂物分别归类。姚静几乎没扔什么东西——除了卫生间里开了封的牙刷和用了一半的洗发水、厨房里过了期的调料,她把大多数东西都留下了,分类打包好。她说“这些带回去”,“这些寄回去”。周磊在旁边帮她把打包好的箱子往门口码,码整齐了靠在墙边,摞了三四层。

卫生间很小,只容一个人转身。洗手台上放着一只牙刷,已经用得刷毛炸开了,牙膏挤到扁扁的一条,卷了两次,卷得紧紧实实。毛巾挂在墙角的挂钩上,白底蓝边,洗得发硬,边角脱了线。她把这些都收进了袋子里。

厨房就更小了,其实就是门厅角落里隔出来的一小块,一个单眼灶,一个水槽,台面上放着半瓶酱油,一袋盐,一包挂面已经拆了封用皮筋扎着口。柜子里几个碗和盘子叠在一起,碗沿都有磕碰过的缺口,但洗得干干净净。

姚静把那些碗碟一个一个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她放回去的动作比拿的时候慢。

最后她回到卧室,站在屋子中央又扫了一圈。床空了,衣柜空了,桌面空了,墙上光秃秃的。只剩那盏台灯还立在桌角,她过去把台灯线拔了,拿在手里掂了一下,放进最后一个纸箱。关灯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房间——从门口看过去,这间屋子跟姚静进来之前判若两样,但说不上是变空了还是变满了。那些属于日常生活的东西被收进纸箱和塑料袋里码在墙角,摞成一摞一摞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坟。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把灯关了。日光灯闪了最后一下,灭了。屋子重新暗下来,窗外对面楼的灰墙泛进一点稀薄的暮光,照在空荡荡的床板上。

周磊把门口那些纸箱摞了一下,找出一截绳子绑了绑。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些寄回去的话,我现在在手机上下单?”

姚静说好。她站在走廊里,扶着门框,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暗下来的房间。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条消息提醒,我隔着几步的距离也能看清是未读消息的提示,但她没点开。她握着手机,收回了视线。

他们等了半个小时,快递小哥上门,将要寄的东西,全部寄了出去。

锁芯转了一圈。咔嗒。

她转身朝楼道里走了几步,周磊跟在后面,脚步放得轻,怕踩空了。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姚静忽然停下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楼道窗户外面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色边线。她靠着墙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两只鞋并排着,鞋带系得不一样紧,左脚的松一些,右脚的紧一些。

周磊在后面隔了两级台阶站住了,他出伸出一只手来伸向姚静的肩膀,停了半秒,然后放下来了,没有碰到她。他站在她身后两级的台阶上,前面是她靠在墙边的背影,后面是暗下去的楼道。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

姚静站了大概半分钟,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腰来。她转过头朝周磊挤了一下嘴角——不算笑,只是嘴角提了一下又放回去——说:“走吧。”

周磊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姚静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只红色铁盒,帆布袋的带子勒在她肩头,背带嵌进棉T恤的面料里,拉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飘在楼道窗外。隔着玻璃,我看见他们的影子在每一层的窗台上依次闪过,一前一后,从四楼到一楼,从暗处到亮处。到一楼的时候单元门开了,傍晚的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身形照得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一截,融进外面那片橘色调的暮色里。

周磊接过姚静手里的帆布袋放进车后座,姚静拉开副驾坐了进去。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来,在暮色里拖出两道细长的红痕,沿着窄巷子往外开去。我在车顶上跟着飘。风从四面灌过来,把我的身体吹得更薄了一些。

车窗半开着,姚静侧头靠着窗沿。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她时不时转头去看一眼。周磊开着车,只偶尔侧过头去看她。

车子穿过窄巷,拐上主路,汇进傍晚的车流。路灯亮起来了,一行接一行地往后掠去,橘黄色的光球在暮色里排成两排,像一串串被拉长的珠子。车窗外面的城市开始亮灯了,高楼里的窗格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像有人在一面巨大的黑板上慢慢画上密密麻麻的亮色格子。那些灯光温暖又遥远,每一格后面都有人在生活。

我活着的时候每天傍晚从地铁站出来走回这间屋子,路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时总会想,这里面的人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他们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每月的工资一到账就要先划出去一笔。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攒了两年钱只够出去玩两次。有没有人跟我一样,躺在十平米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想象自己将来有钱了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也不知道答案。现在也没必要知道了。我现在飘在车顶外面,风把我变得越来越薄,像一块冰在暖气片上慢慢化开。我的手指已经快散完了,只剩半截手掌和一点模糊的腕部轮廓。胸口的形状也开始变形,边缘发散,跟四周的暮色融在一起,界线越来越模糊。

车子在某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姚静手机又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条消息。我隔得远没看清内容,但看见她看完之后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了语音键,说了一句:“在回南京的路上了,他还在,你别担心。”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动起来。车顶上的风越来越大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打着旋穿过我越来越淡的身体。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缺口,边缘正在扩散,像烟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越散越淡,越散越远。

天彻底黑了。路灯全亮了

我还悬浮在这片夜色里。身体又薄了一层,像一片被夜风摊开的蝉翼,透明的,微微发着冷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剩大半个人形,但边角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胸口正中有一块已经彻底透明了,风从那里穿过去,带着凉意。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空,看着上面那片暗沉沉的、被城市灯光映成灰橘色的天幕。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远远飞过,尾灯一闪一闪的,从东往西,慢慢走远了。

我也在慢慢走远。我自己感觉得到。我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拆散,从四肢末端往中心收拢,像有人在扯一匹旧布,从四个角同时发力,布料从边缘开始一根一根地脱线。

姚静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旁边坐着周磊,她到南京之后会发一条消息给我——当然没人能接收了。她大概还是会在对话框里打几行字,就像我以前每次到站都会给她发一条“到了”一样。我们俩之间这个习惯维持了好几年,不管谁出远门,到站了总是要跟对方说一声的。她大概会记得这个习惯,哪怕没有人看了,她还是会打。打了之后不发送,或者发送了,落在那个不会再有新消息提醒的对话框里,石沉大海。

那间十平米的屋子现在空了。门锁了。桌上的台灯收走了,床上的被褥叠好装进袋子里了,衣柜里的工服取走了,那只红色铁盒现在在姚静身边。剩下的就只有墙上那面空钉子和地板上几道压痕——床脚压出来的,桌腿压出来的,椅子腿压出来的。几道浅浅的凹痕,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排成几行,那是这间屋子里曾经有人生活的证据。

我飘在高铁站上方的夜空里,看着底下那片越来越远的、闪着万家灯火的城市。身体越来越薄了,薄到我低头的时候几乎已经看不出自己的轮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像玻璃上最后一点水汽,再过几分钟就要彻底干了。

风又吹过来。这一次它的力度比之前大了些,从西边来,灌满了我越来越空的胸腹。我张开胳膊,让风从身体中间穿过去,凉丝丝的,不冷。

我在想,姚静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会想什么呢。她看到五岁的我站在麦田前面咧着嘴笑的时候,会不会把那天的阳光、那阵风、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场景也想象出来。她大概会想,原来她也有过这种时候。原来元满也曾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欠,什么都不用还。

我也很久没看见过那张照片了。那只铁盒放在书桌下面那个柜子里,塞在最底层,压在一摞旧书下面。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我以为那些东西早就弄丢了,搬到上海之后就没再打开过,里面有什么我都不太记得了。那天姚静打开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原来我还留着这些。

天空中那架飞机已经飞远了,尾灯缩成一个小亮点,渐渐融进天际线那片灰暗的颜色里。我还在飘着。风还在吹。我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薄,像一片在夜色里慢慢融化的、半透明的纸。

底下不知道是谁家放起了烟花。砰的一声,一朵红色的在远处炸开,照亮了一小片夜空,又暗下去了。又隔了一会儿,又是一朵,金色的,碎成很多小点慢慢往下落。

那些烟花的碎屑在空中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像人一样,亮一下,灭了,就没了。区别是烟花亮过之后还有人记得它亮过,人没了之后大概过不了多久就没人记得了。

我妈记得我存不住钱,我爸记得我不够听话,元勋记得我偶尔会唠叨他。姚静记得我攒了好几年钱只出去玩过两次,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大概就只剩下那些翻来覆去被说错的事,和一些被人渐渐模糊了的、越来越淡的细节。

我面朝下趴在风里。底下那片城市还在亮着,万家灯火从脚下铺展到天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金色网。每一格亮光后面都有人在过日子,有人在吃晚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我也曾经是其中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