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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奔赴

元满在路灯罩子上蹲了一个多小时,腿已经不酸了。魂魄没有肌肉和乳酸堆积,也感知不到重力持续作用带来的疲劳,所以理论上讲她其实可以蹲到地老天荒。但蹲久了也没意思,她看清洁工冲地面,交警撤警戒线,看路口恢复秩序,看一群人散了。

差不多了。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空气在肩胛骨位置穿过去,凉丝丝的。

那辆黑色跑车被拖走之后,肇事司机早就被带上了警车后座,两个民警一左一右夹着他。警车没拉警报,闪着低调的□□,从拥堵的路口慢慢拐出去,汇进主路车流。

元满飘进了交警大队的院子,进了一间询问室。她穿墙跟了进去,坐在墙角一张金属折叠椅上。椅子面冰凉,当然坐不坐对她没区别。

询问室里,民警给他做唾液检测。那根白色试纸在灯光底下等了五分钟,两道杠。民警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像早就料到了。然后抽血,封管,签字,拍照,走流程。那人全程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着椅背,翘着腿,脚尖一晃一晃。民警问一句他答半句,问三句他答一句,中间还笑了一回,侧头冲着墙角的摄像头咧嘴,露出一排白牙。

元满坐在墙角看着他。这个人大概二十五六,或者更年轻些。他大概还不知道外面那个路口死了人,或者他知道,只是没当回事。自己和那几个受伤的人在他心里大概是一串数字,赔多少,走什么流程,保险公司出还是自己掏,几年之内能不能把这事儿消干净。

民警合上笔录本,站起来往外走,另一个民警守在门口。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铐着的双手,手腕处红了一圈。

元满从椅子上站起来,穿墙出了询问室。外面走廊日光灯白晃晃的,地板瓷砖反光,墙上有“禁止吸烟”的贴纸,角落放着灭火器。几个民警在走廊尽头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捏着一沓文件翻看,纸页哗啦响。

她在走廊里逛了一圈。墙上挂着一排锦旗,都积了灰。有一面写着“人民公仆执法为民”,金线绣的字,边角脱了丝。还有一面写着“公正执法热心为民”,下面落款是一家物流公司。元满盯着看了两秒。

这地方跟她…生前住的那间出租屋有点像。白墙,日光灯,没什么装饰,桌子椅子都有年头了,边角磨得圆润发亮。那种公子哥豪门世家待的地方什么样她不知道,大概镶了金边吧。

一个民警接了个电话,嗯了两声,挂了,转头跟旁边人说:“殡仪馆那边确认了,尸体已经收进去了,身份信息核对完了,正在联系家属。”

“家属哪里的?”

“骆湖那边的农村。”

元满在走廊中间,听他们说话。“尸体”“身份信息”“家属”这些词从他们嘴里蹦出来,语气跟说“外卖到了”“快递放门口”差不多。

元满正飘在殡仪馆窗台上。窗外天还是黑的,路灯把停车场照得清清楚楚,一排公用车辆整整齐齐停着。值班室里的座机按键声音很响,像老式电话机,拨号的时候每个数字都“滴”一声。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嗓音有点沙,普通话带着本地口音。他举着座机听筒,等对面接电话的间隙咳嗽了两声。

电话通了。中年男人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把事情说了。大意是:请问您是元满的家属吗?您的女儿今晚出了交通事故,人已经没了。请您和家里商量一下,尽快来处理后事。具体地址我短信发您。

他说得挺全。时间、地点、事故性质、事故处理的进度、家属需要带的证件、来了之后先去哪个部门、找谁对接一样一样都讲清楚了。

然后他停了大概十秒钟。

那一头的人在哭。电话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喘不上气。隔一会儿又换成一个男人的声音,低哑,也带着哽咽,说话夹着鼻音,听不太清内容,但能听出他反复问“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元满在窗台上盘腿坐着。没人看得见她,没人知道这屋子还飘着一个人,不,是一个鬼。她盘着腿,手搭在膝盖上,听见她妈在哭。从几百公里外传过来的哭声,经电话线压缩成一团模糊的声波,在安静的接待室里放出来,听着有点失真,像老旧录音机里放的磁带。

她哭得很伤心。

她妈元梨这个人呢,一辈子眼泪多。委屈了哭,生气了哭,跟人吵架也哭,尤其是她发现自己没理的是那更会哭的不行。她的眼泪不值钱,但这一刻大概是真的。女儿没了,死在离家几百公里的地方,这又是在下班路上没的,谁当妈的都得哭。

她爸也在哭。她小时候几乎没见过他掉眼泪。他话少,跟她没什么话说,他们总是观点相悖,说两句可能就要吵起来。他在电话里“喂”了好几声,嗓门大,声音抖,问话翻来覆去就那两句:“怎么撞的?谁撞的?”然后电话被元梨接过去,哭声更大了,里面夹着含混的句子,听不真切。

然后电话那头哭声慢慢小了。元梨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一件正经事,换了一种语气,元满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妈都是这样,哭完了该算账算账,两件事不耽误。

她问:“撞人的那个,抓住了没有?”

中年男人说抓住了,正在做笔录,人已经控制住了。具体情况要等调查结果,但初步看是对方的全责。他又强调了一遍,让家属尽快来,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

元梨没接话,只是又问:“赔偿呢?怎么个赔法?”

中年男人顿了一下,说这个还不清楚,保险公司和交警会核算,家属来了之后会有人对接。总之先来处理遗体的事,其他的可以后面谈。

然后是张建的声音插进来,嗓门又大又急:“赔多少?对方是什么人?开什么车?有没有保险?”连珠炮似的砸过来,快得像憋了很久终于问出口一样。

元满在窗台上把腿换了个姿势盘着。其实魂魄不用换姿势,不疼不麻,但活人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半透明的雾气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白,透过指甲能看见地板上的地砖缝。

中年男人一一回答,跟刚才一样,有问必答,但能答的不多。事故刚发生,责任认定和还没出,尸检完报告也得等,赔偿标准要看具体情况。他反复提醒家属先过来,别的来了再说。

张建嗓门又大了:“我们连夜过去!你跟我说地址,我现在就记。”

中年男人又报了一遍地址语速不快,确保对面的人记全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夜间赶路注意安全。

“知道了。”

听筒里剩下一截忙音。中年男人把座机放回去,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元满从窗台上下来,飘到他桌子对面。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还亮着,一个Word文档半开着,上面是几行字:“元满,女,24岁,江省骆湖市某某县某某村某组。”

这身份证上的地址对也不对,她们家早在好几年前,就在镇子上买了房子,只是一直没去派出所改信息,所以身份证户口都还是村里的地址。

她看到后面还跟了一串身份证号。屏幕保护程序在右下角跳,一只像素小鱼转着圈。

这就是她了,她变成电脑上的几行字了。

中年男人端着水杯回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按了下空格键让屏保消失。他大概是在等家人回电话确认行程,或者在等什么别的通知。夜里值班的活儿就是这样,没什么大事,但有零碎的事要做,一直耗到天亮。

元满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是那种铁架办公椅,坐垫皮革开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她爸妈在电话里哭了,然后讨论了钱。那通电话元满听完了一整段,她妈痛哭是真的,她爸声音里的激动大概也是真的。至于钱的事,也不奇怪。他们这辈子一直在为钱发愁,元满从小就知道。别人家爹妈打电话问孩子“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她妈打电话一般先是嘘寒问暖一番,然后会旁敲侧击地说“自己身体又不舒服”说“小勋没有衣服鞋子穿了。”

一般情况下,她直接装听不懂,只是附和着,只要不明说,元满是不会给的,她爸呢,倒是不会要钱,他只会说“在外面注意安全。”

习惯归习惯。元满还是坐了一整夜,没挪地方。也没事情干,就看着那台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数字一分钟一分钟跳。两点十七分,两点三十六分,三点零四分。电脑风扇嗡嗡转,日光灯嗡嗡响,中年男人趴在桌上打瞌睡,胳膊底下压着一张文件纸。窗外天边慢慢泛白。

凌晨四点多,中年男人手机响了。他迷迷瞪瞪醒过来,接起来听了两句,说好,行,你们到了直接来这个地址,办公楼上二楼。挂了。

她爸妈到了,还挺快的。

元满飘到楼下去等。殡仪馆大门外头停着一辆轿车,元满估摸着是连夜打电话给熟人然后包车来的,她家是没有买车的。车门拉开,我爸先下来,脚踩在地上时膝盖弯了一下。他身上穿着网上几十块买的藏青色短袖,黑色的裤子,脚上的鞋子还是有一次父亲节的时候我给他买的,三百多块钱。然后我妈下车,头发扎着,眼睛也肿了,衣裳是穿了两年的短袖,七分牛仔裤洗的发白,鞋子是今年刚买的。手腕挎着一个黑色的包最后下来的是元勋,他穿着元满在一个拼团APP买的短袖短裤,脚上是一双国产运动鞋,也是她给他买的。他下来后在车旁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到头顶,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得很大,嘴张开到极限,能看见嗓子眼。他打完哈欠揉了揉眼睛,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嘀咕了一句:“这什么破地方。”

元梨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力气不大,训了一句别瞎说。他撇了撇嘴,低下头看手机屏幕,拇指划拉了两下。

我飘在半空,低头看着他们。他们站在殡仪馆大门口,三个人,站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圈。她爸在跟她妈低声说话,语速快,眉头皱着。我爸一边听一边点头。元勋在旁边低头刷手机,刷到一个好笑的短视频,口罩底下大概咧嘴乐了一下。

这是她的家人。二十四年来一直是这样。元梨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是家里家外都是她在管,她觉得这个家没有她,天就塌了,元勋玩他的,她负责听话。

张建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牌子,说应该就是这儿了。然后三个人往里走,元梨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急,张建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面包,一个装着水。元勋走在最后,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

元满跟着他们飘进去。穿过大门,穿过走廊,拐角处有排椅,他们没坐。走到二楼办公区门口的时候,门关着。张建抬手敲了两下,敲得有点重,楼道里响了两声回音。

门开了。昨晚打瞌睡的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门里,客气地让他们进去坐。他看了一眼元梨红肿的眼睛,指了一下桌上的纸巾盒。我妈没拿纸巾,站定之后第一句话是:“元满在哪?带我去看看。”

中年男人说遗体暂时存放在这边,家属确认身份签字之后才能看。需要先去交警大队做笔录,流程走完才能安排。他又补了一句,说昨晚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已经打过招呼了,今天九点上班之后你们直接过去就行。

元梨站在原地听完,又哭了。这次哭声不大,肩膀一耸一耸的。张建没哄她,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说现在五点不到,还有几个钟头,先吃点东西垫垫。

他们就在走廊排椅上坐下来,一人一个面包,就着矿泉水吃。元梨咬了一口面包又放下,腮帮子鼓着咽不下去,拿在手里捏着。元满看着她爸倒是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快,腮帮子动得快,喉咙吞咽的节奏利落。他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耽误吃饭。元勋也吃,挑面包里的肉松先抠出来吃了,剩下的吐司边角一口塞进去。

元满坐在他们对面的窗台上。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东边一片橘红色朝霞,铺了大半个天空。殡仪馆的院子被晨光照着,水泥地上有几片枯叶,被夜里的潮气洇湿了贴着地。一只麻雀落在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元梨吃完半个面包,开始低声跟张建说话。元满听得清清楚楚——魂魄在这种时候听力格外好,像开了扩音器一样。

她说:“村里元从他家前年有人出了车祸,赔了五十多万。”

她们那一个庄子上都是姓元的,只有几家是别的姓。

我爸说:“那得看责任怎么定了,对方全责的话应该更多。我打听过了,城里标准高,有赔一百多万的。”

“一百多万……那元勋的房子就有着落了。县城首付二、三十万就够,再加上家里的存款,剩下的还能买辆车。他现在上学也远,有车方便接送。”

“嗯,房子得早点买,再把家里装修弄一下,剩下的存着给他以后用。”

“这个赔偿款什么时候能到?要走多久流程?”

“快的两三个月,到时候律师会处理,我们只要配合就行。”

元梨抬头想了片刻,又低声说:“她手机里不知道有没有存款,她上个月还说快升职了,工资涨了。得问清楚,别让单位把她的工资拖了。”

元满坐在窗台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穿过她的身体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当然没有影子。元满低头看着自己飘在窗台上方的膝盖,膝盖弯着,半透明,阳光从膝盖中间穿过,在地砖上落了一块淡淡的光斑。

他们说她值一百多万,元满想她生前工资也就几千块钱,即便升职了也才万把,现在她人都没了,反而比活着更值钱。

元梨还在跟张建还在商量细节,声音压得低但语气在加快,像在赶进度。她说到“房子”的时候眼里有光,以前聊到元勋考了全班前二十名的时候她眼里就是这样,语调上扬,眉毛微微挑起来,整个人往前倾。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都跟元勋有关。元勋出生那天她笑得满脸褶子,说“终于熬出头了”,她当时站在产房门口,十岁,不懂什么叫熬出头

张建在算钱。他算账习惯口头算,念出声来,像背口诀一样:“赔偿金加丧葬补贴再加她的存款,怎么讲也得一百二三十万。买房装修买车去掉六十万,还剩六七十万。元勋上高中大学,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三万,四年十二万。还剩四十万,留着以后结婚用。”她爸这个人,快五十岁的人了,好像就不会说普通话,方言口音极重。

他算完了,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等一个反馈。元梨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再说话。

元勋吃完了面包,把包装纸随手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没扔进去,落在地上。他没弯腰捡,靠着椅背又开始刷手机,腿翘起来搭在旁边的椅子面上。

元满飘过走廊,飘到她妈面前。她低着头,手指捏着面包包装袋的边角,来回折,折出一道一道印子。她的头发从侧面看白了很多,以前是零星几根,现在鬓角一片灰白色,新长出来的发根跟染过的发梢颜色分层。

元满说:“老元。”

她低着头叠纸,没听见。

元满又说:“老张。”

她都忘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喊他们“爸妈”,总感觉叫不出口,怪尴尬的。总是“欸。”或者“老张、老元”地喊。

老张在喝水,拧瓶盖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落在裤子上,他拿手背擦了擦,没管。

元满凑到元勋面前。他戴着耳机,音量大概开得很大,我隐约能听到漏出来的音乐节拍。他低着头刷视频,大拇指在屏幕上划,面无表情。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穿过去了。他的视线穿过我的手掌,落在手机屏幕上。

算了。元满退回去,重新在窗台上坐下。

八点半,张建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面包渣,说该走了。元梨把包装袋收好扔进垃圾桶,弯腰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包装纸,随手捡起来也扔了。元勋把手机揣进裤兜,啪嗒啪嗒跟上。

三个人往楼下走。元满跟在后面飘着。

出了殡仪馆大门,阳光铺了一地。六月的早晨已经很热了,地面开始蒸热气。张建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元梨坐进去,元勋跟着钻进去,自己关上车门。张建坐副驾,跟司机报了交警大队的地址。

车子发动,拐上主路,汇进早晨的车流。太阳在东边,照得前挡风玻璃一片金光。元满飘在车外面跟着,魂魄没有惯性,车快她就快,车慢她就慢。街景从两边掠过,高架桥,红绿灯,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汽,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在车缝里穿来穿去。

车窗里,元梨和张建说着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内容,老张侧着头听,不时点点头。元勋在后座靠着窗户,脑袋随车身晃动一点一点地摇,眼皮耷拉着,快睡着了。

出租车拐了个弯,元满看见了交警大队的牌子。

笔录做了大概一个钟头。一个年轻的民警接待的,说话客气,把事故经过讲了一遍。时间、地点、车辆、肇事方情况、现场勘查结论、初步责任认定倾向。他用词很正式,“涉嫌危险驾驶”“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这种词一句接一句往外蹦,每蹦一句老元的脸色就白一分。

张建问得细,肇事方是什么人、有没有保险、会不会被判刑、赔偿怎么算,挨个问,问完还拿笔在纸上记了几个数字。元梨在旁边偶尔插话,问的都是“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什么时候能见到孩子”“她最后……有没有受太多苦”。

问到最后那句,她声音抖了一下。

年轻民警停了停,说当时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应该没有太多痛苦。这话倒是也没错,她听现场那声“砰”的时候觉得挺疼的,但疼也就一秒钟,后面就黑了。

元梨听了,拿手背按了按眼睛,点了点头。

笔录做完,民警站起来说现在可以去殡仪馆看遗体了。又叮嘱了几句,说看了之后如果决定在当地火化还是运回老家,要尽快定下来,等尸检报告出来,就可以火化了。

张建看了看元梨。我妈低着头,指关节攥着衣角。

元勋一直缩在墙角看手机,全程没说过一句话。民警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大概想问什么,又没问。

出了交警大队,阳光更烈了,地面发白。两个人站在门口停了几秒,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元梨说:“去看看她吧。”

张建沉默点点头

他们拦了车。元满坐在车顶上,太阳烤着,风灌着,跟着他们往回走。殡仪馆的走廊比早晨安静了,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他们走到一间房间门口,工作人员让他们在外面等了一下,转身进去拉开了一个柜门。

铁皮抽屉滑出来的声音很轻,像抽屉滑轨上了油,只有最后一下“咔哒”停住。

工作人员退到一边,让出位置。

张建往里走了一步,元梨跟在他身后,元勋站在门口没进来。

元满飘在他们头顶上。往下一看,看见了那个柜子里躺着的人。

闭着嘴了,眼睛也闭上了。脸上的血迹擦了,发梢还沾着一点暗红色,应该是没擦干净。工服换掉了,身上盖着一条白色薄被,从肩膀盖到脚踝。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臂上有一道淤青,从手腕一直延到手肘,青紫色,细细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透出来。

元梨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冲过去,伸手要去摸那张脸,工作人员拦了一下说家属先不要触碰。她手僵在半空,指头蜷了蜷,缩回去攥成拳头抵在自己胸口。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涨红,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嘴里含含糊糊叫着她的名字。翻来覆去的,像小时候叫她回家吃饭。

张建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嘴唇绷成一条线,喉结上下动了几回。他伸手扶住我妈的肩膀,拍拍她,手很重,一下一下拍得她往前趔趄。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眼眶红了,有亮光在里面打转。

元勋伸了个脑袋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眼睛红红的。元满听到他退后半步的脚步声,运动鞋在地上蹭了一下,然后手机解锁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良心的狗东西,谁隔三岔五就给你买衣服鞋子,是谁在你要零花钱的时候二话不说就转了,现在你姐姐都死了,你还玩手机,她要是厉鬼,你看我吓不吓唬你。

元梨哭了好一会儿,慢慢缓下来,拿袖子擦脸。张建低声跟工作人员说话,问后续怎么安排。工作人员说可以在这边火化,也可以联系运回老家,费用不一样,要尽快定。

张建回头看了看元梨。

元梨靠在门框上,喘着气,眼睛还肿着,但她点了点头,说:“再说吧。”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元满身体还躺在里面,白被盖着,手臂上的淤青露在外面。

元满说,别看了。

她当然没听见。转身走了。

她在遗体上方停了一会儿。那个铁皮抽屉还拉在外面,日光灯照着,她的身体安安静静躺着,呼吸不动,胸口不起伏,嘴唇闭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节奏快而稳。拐角处闪出一个人影,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的头发跑得有点散,背包带子挂在一侧肩膀上。她一转弯看见了扶着墙的元梨,跟工作人员说话的张建,还有旁边低头玩手机的元勋。

她朝他们走过去,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叔叔,阿姨——”

她喊了一声。嗓音抖。

元梨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秒,然后眼泪又下来了。

姚静来了。

她站在走廊尽头,背着包,喘着气,脸上一层薄汗,眼眶已经红透了。她朝着那个敞开门的房间看了一眼,从她站的角度能看到一点铁皮抽屉的边缘,看到白被的一角。

她没走过去。她原地站住了。

然后她在走廊地砖上蹲着,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着手臂,肩膀开始抖。

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元满飘到她面前。低下头,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几根碎发翘着。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呼吸压得很低,像怕吵到什么。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嗡嗡响。远处谁办公室的电话在响,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