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琉璃覆顶,金辉倾泻,雕梁画栋映着满堂珠光,极尽天家奢靡、魔域华贵。
殿中设宴,四下氛围松弛放纵。麾下众护法、亲信围坐对饮,声色喧然。有人怀拥美人谈笑,有人举杯嬉闹、言笑晏晏,满堂皆是醉生梦死的奢靡闲适,暖意喧嚣铺满整座殿宇。
主位之上,青枫一身烈焰红衣静坐王座。两名容色妖娆的女子分坐他身侧,依偎在旁,语声软糯娇媚,缠缠绵绵。
“主上,您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阿珍呀?”
被点名的阿珍立刻嗔恼地轻蹙额眉,微微撅嘴,委屈地轻轻扯了扯青枫的衣袖:“主上,您看她,总爱打趣我。”
她们演得真切,可青枫只是淡淡抬了抬眼,面上只浮着一层客套浅淡的笑意,纯粹是应付这场宴席的伪装。他任由二人挨在身侧,脊背依旧挺直,周身裹着一层冷寂的隔膜,仿佛身侧的温存热闹,都只是演给殿下众人看的戏码。
周遭喧嚣热闹自成一派,满堂人沉溺奢靡、醉生梦死。唯有青枫独坐高台,冷沉孤傲,明明身处温柔乡,眼底却空无一物,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踏入殿中。
蒙面黑衣人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姿态恭敬至极,低沉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缱绻氛围:“主上,目标一行人,已尽数离开琉璃阁,踪迹全无。”
殿内一瞬骤然凝滞。
方才浮在青枫面上那层敷衍世人的浅淡笑意,瞬间寸寸敛尽,消失无踪。那层温和的假面彻底褪去,深邃眼底逐层漫开深不见底的幽冷与城府,慑人万分。
身侧两名女子第一时间察觉到主上骤然沉坠的凛冽气息,当即收敛所有娇憨嬉态,垂眸敛神,安静侍立一旁,不敢再有半分多余动静。
青枫指尖轻缓叩击王座冰凉的玉栏,声响清浅落地,却裹挟着覆压整座大殿的可怖威压,字字沉冷,不带半分温度:“偌大天地,活人无数,难不成还能凭空消散、彻底隐匿?”
————
清晨天色澄澈明亮,窗外朝日初生。
室内却因为落地窗前垂着的厚重遮光帘,密闭暗沉,一屋安静微凉。
竹砾缓步上前,指尖扣住厚实的帘布边缘,轻轻向两侧划开。
唰——
整片落地窗豁然通透。
柔软的金红晨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瞬间灌满偌大卧室,碎成的温柔光斑尽数落向松软大床。
被褥中央鼓起一团圆润蓬松的弧度,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蜷缩在里面。
双耳温顺耷拉,长长的蓬松狐尾严密裹住全身,连鼻尖都埋进绒毛里,任由暖光落满一身,慵懒得不愿动弹。
“瑾瑜,起床。”
竹砾立在床边,嗓音清浅温和,带着晨起未散的干净质感。
而床上白狐纹丝不动,连尾巴尖都懒得晃一下,一副赖床酣眠的模样。
“我今天没课,带你出去玩。”
“真的?!”方才还蜷成一团、倦怠嗜睡的白狐立即抬起头,剔透的白毛微微炸开。下一瞬,白光微闪,床上白狐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姿挺拔的少年。
瑾瑜利落化作人形,狭长眼眸骤然亮起,盛满细碎星光,积压许久的雀跃与欢喜几乎要溢出来,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待。
这一个多月里,瑾瑜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短暂出门与慕容玄悄然见上一面,其他时间都维持着白狐的样貌,安安静静地待在竹砾房内,可把他闷坏了。
竹家上下佣人、管家,所有人都知道自家少爷养了一只品相绝佳、通人性的雪白灵狐,既乖巧又黏人。
无人知晓,这只温顺干净的小狐狸,根本不是凡物,而是自异世而来、身份惊人的上古妖狐。
“走吧!我们现在就出门!”瑾瑜站起身,眼底亮晶晶的。
竹砾抬眸,细细打量着他。
依旧是那头张扬惹眼及腰的银发,一身素雅飘逸的白衣,气质清绝出尘,仙气凛然,这般过于出挑的容貌气质以及这身奇怪的装扮,走在寻常市井,太过扎眼,格格不入。
“想出门可以,”竹砾淡淡开口,“你首先要收拾得像个正常人。”
瑾瑜却毫不在意,眉眼轻扬:“这简单。”
话音落地,周身再次漾开浅浅白雾奇异的景象悄然发生。
只见他那头耀眼的银发,在竹砾微微错愕的目光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缩短,从及腰长发慢慢落至利落短发,褪去了那份疏离的仙气,多了几分鲜活的清朗。
瑾瑜抬手,随意揉了揉柔软的短发,眉眼弯弯,颇为满意:“这样利落多了,也不碍事。”
市井热闹喧嚣,人来人往。
瑾瑜从未见过这般热闹平和的凡尘景象,一双鎏金眼眸亮晶晶的,好奇地环顾四周,打量着街边商铺、往来路人、琳琅摊位,眼里满是新鲜。
一路行来,他过于出众的容貌频频吸引路人目光。
街边路过的女生频频驻足,悄悄拽着同伴衣袖,压低声音惊叹私语,视线黏在他身上,满是惊艳。细碎的赞叹与低语萦绕在侧,络绎不绝。
可瑾瑜心思全然落在陌生的市井风光上,对周遭所有倾慕、惊艳的注视浑然不觉,半点未曾放在心上。
身侧的竹砾,却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分毫不落。
看着旁人频频觊觎打量他的模样,而这人全然懵懂、不知自己何等惹眼的模样,竹砾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闷闷的不爽。
竹砾下颌微微绷紧,他再也看不下去,伸手骤然发力,精准扣住瑾瑜闲散垂落的手腕,猛地将毫无防备的人拽回自己身侧,牢牢拉近,贴在自己身旁。
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占有意味:“安分点。早知道你这么惹眼,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瑾瑜被拽得身形一晃,“我…我干嘛了?”
瑾瑜不解,可瞥见青年眼底压着的低落与不悦,还是下意识收敛了雀跃的脚步,乖乖放慢步伐,安安静静贴在他身侧走路。
两人顺路走进明亮宽敞的电子产品专卖店。
店内灯光明亮通透,冷白光线铺满每一个角落。
“你喜欢什么颜色?”竹砾突然开口。
瑾瑜微微偏头。他身形比竹砾略高,垂眸便能看清少年纤长浓密的睫毛、干净柔和的侧脸线条。他目光轻轻落于竹砾发顶,音色轻软:“嗯…青绿色。”
一旁上前的导购面露歉意,温和开口:“抱歉先生,这款机型目前样机只有白色、黑色两个配色。”
“那就选白色吧。”竹砾转头看向尚且有些出神的瑾瑜,轻声补了一句“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
“先生,欢迎下次光临!”
瑾瑜双手满满当当地挂着购物袋,紧跟在竹砾身后。
“你给我买这么多东西,你家里人不会觉得奇怪吗?”他问。
“不会。”竹砾边说边朝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钟叔。”他伸手拉开车门,方便瑾瑜将所有袋子放置进后座,从容叮嘱:“我和朋友待会儿去吃饭,夜里再回家,不用给我准备晚饭。”
“好的。”
老管家躬身应声,目光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了瑾瑜片刻,而后从容收回视线,平静询问:“采购的物品,需要直接送到您房间摆放好吗?”
“嗯。”
老管家坐进车内,透过车窗静静凝视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进去商场,才缓缓发动车辆离开。
城市高端写字楼顶层,办公室静谧沉敛。
实木办公桌上静置的私人手机忽然响起一声清脆提示音。
中年男人抬手拿起手机,点开刚传送过来的高清照片。
照片中瑾瑜站在竹砾身侧,言笑晏晏,气氛融洽,竹砾神色柔和松弛,是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温和模样,没有半分疏离与防备。
竹翰辞久久凝视照片,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情绪繁复交织,沉得辨不真切。
“果然是你。”他轻轻叹息一声,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不知道,这份相遇对阿砾来说,究竟是一场庇护,还是一场难以躲开的灾祸。” 他转头望向桌角摆放的精致相框。
相框里,金发碧眼的女子笑容明媚热烈,耀眼得像永不落幕的暖阳。
望着相片,眸底泛起绵长的失神与怅然,轻声呢喃:“你说对吗,薇冉。”
————
冷饮店旁,瑾瑜伸手指向竹砾手中的巧克力冰淇淋。
“我想尝一口那个。”
“你刚刚不是说不喜欢巧克力味的吗?”竹砾双手护着他的冰淇淋,拒绝道。
“这不看着还不错嘛~”瑾瑜正绞尽脑汁思索怎样能够分到一口冰淇淋,余光无意间一扫,瞥见不远处站立的慕容玄。
慕容玄目光淡淡,仿佛没有看见瑾瑜,径直迈步走向竹砾,语气自然温和,佯装偶遇:“竹砾,好巧。”
竹砾面露意外:“慕容玄,真凑巧,你也出来闲逛?”
他轻轻推了推身旁的瑾瑜,示意对方好好站着,接着又问:“我和朋友打算去看电影,一起吗?”
“朋友?”慕容玄视线落在伺机偷吃冰淇淋的瑾瑜身上,意味深长,缓缓摇头,“下次吧,我还有事。往后有空,可以叫上你的这位朋友一起吃饭。”
竹砾并未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扬起手臂同慕容玄挥手道别。
等到慕容玄走远,一道幽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你和他很熟?
“还好,经常在学校遇见,一来二去便熟悉了。”话音落下,竹砾低头看向手中只剩下空蛋筒的冰淇淋,脸色骤然沉下,提高声音:“瑾瑜!你赔我的冰淇淋!!!”
电影院内——
影厅光线昏暗,巨幕光影明明灭灭,映照着满场安静观影的人影。
屏幕上正在播放狗血浪漫的爱情桥段
男主攥住女主的手腕,深情款款:“哦,美丽的小姐,能否给点儿时间,让我好好表明我对你的爱意。”
周遭隐约响起几声细碎的嗑糖低语,唯有瑾瑜看得浑身不自在,眉眼微微蹙起,侧头看向身旁看得认真的竹砾,低声吐槽:“……你不觉得很尴尬吗?”
竹砾视线牢牢锁在荧幕上,目不转睛,眼底还带着几分真诚的动容,坦然反问:“不觉得啊,难道这不浪漫吗?”
瑾瑜一时语塞,看着屏幕上男女主在雨中不断拉扯纠缠,只觉得浑身发麻,实在难以共情半分。
“……你喜欢就好。”
又硬着头皮忍耐了两分钟,荧幕上黏腻的情爱戏还在继续,瑾瑜终于扛不住,轻轻起身压低声音道:“我去趟卫生间。”
他猫着腰悄悄离开座位,顺着幽暗的过道走出影厅。
洗手间灯光明亮,清脆的水声哗哗流淌,慕容玄正站在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冲洗指尖水珠,抬手甩掉手上的水渍。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好好的电影不看,跑出来做什么?”
瑾瑜反手带上洗手间的门,咔嗒一声,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他慵懒的靠在墙边,抬手对着镜面随意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漫不经心回道:“这不是特地出来找你了。”
慕容玄透过镜子睨他一眼,想起方才,瑾瑜在竹砾面前乖巧温顺、装作懵懂无害的模样,脊背莫名一抖,语气满是嫌弃:“乐老头儿见过你那装乖卖傻的样子吗?”
“要你管。”瑾瑜眉梢轻挑,眼底褪去了在竹砾面前的温顺,多了几分狡黠慵懒,转而正色问道,“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慕云嵘不来抓你,你倒是自在得很。”
提及此事,慕容玄脸色骤然一沉。
他猛地转身,快步逼近半步,压低嗓音,语气带着沉沉警告,声音冷而克制,好像没有过多起伏:“闭嘴。再乱说话,我就告诉乐老头儿,你私自下界找‘莲花’。”
两人近身对峙,气息紧绷,周身暗流翻涌,眼看着就要低声争执拉扯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
洗手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瞬之间,刚才还扭打一起的两人同时敛了所有戾气,身形一僵,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竹砾僵在原地,指尖还搭在门把上,眼底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手脚都没处安放,尴尬地扯出一抹笑意:“嗨……你们也来上厕所啊?”
慕容玄:“……”
空气瞬间死寂。
瑾瑜瞳孔微怔,仓促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两人还维持着近身对峙的模样,这“暧昧”的姿势尽数落在竹砾眼中,显得这番解释苍白无力,没有半点说服力。
竹砾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脑海自动脑补出无数画面,尴尬得手脚发麻,干笑两声:“哈哈,没关系,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他转身就想溜,手腕却突然被人精准攥住。
狭小的洗手间里气氛凝滞,光影落在三人身上。
————
“所以……你俩早就认识?”竹砾小心翼翼地问。
慕容玄怕竹砾往别的方向揣测,先一步开口,语调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眉眼冷峭:“算是认识。这人惯会把麻烦推给别人,自己躲到下界图清静。”
“什么叫我把麻烦都推给你?!”瑾瑜当即不服气反驳,“明明是你先私自逃出来的,你这条忘恩负义的臭蛇!”
蛇?
这一个字眼如同惊雷,轰然炸在竹砾脑海里。
他怔怔看着眼前外表干净纯粹、温顺无害的瑾瑜,又看向神色清冷深沉、气质疏离的慕容玄。竹砾眼底满是震惊,唇瓣微颤,心底瞬间豁然明朗:“慕容玄,他也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