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尚未彻底褪尽,整座城市还浸在新年余温的慵懒里。
正月刚过,残冬的寒意依旧死死盘踞在空气里,没有半点开春的暖意。天是极淡的青灰,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日光浅而无力,懒洋洋地铺洒在柏油路面上,照不亮深巷,也暖不透凛凛晚风。
街边楼宇的窗沿、铁艺栏杆上,还零星挂着几支褪色的红灯笼与残破的春联边角,被料峭春风吹得轻轻晃悠。艳红褪成暗淡的橘粉,在清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寥落,是新年落幕之后,独有的萧条余景。
年后的街巷少了节日的喧嚣热闹,行人寥寥,车流平缓。风是凉的,裹着深冬最后的刺骨寒意,拂过荒芜的树梢,穿过紧闭的商铺门头,带着一种沉寂、落尽一切的清冷。
新旧交替的热闹彻底散尽,人间余下一片冷清平和,春未至,冬未归,处处都是悬在缝隙里的、安静又落寞的初春光景。
——
城边的一栋别墅,负一层的射箭室密闭安静,隔绝了外界所有微弱风声。
弓弦撒放的闷响接连不断,弓臂震颤的余韵沉稳利落,一遍遍回荡在空旷的射箭室内。
十九岁的少年稳立起射线,身姿挺拔如松,沉肩锁背,肩背线条绷得笔直。
三连射节奏匀稳,三支箭羽依次脱弦破空,箭道平直无偏,稳稳钉在百米十环靶心。
清一色,满环满点。
老管家垂手立在侧后方,气息恭谨,低声汇报:“少爷,全中十环。”
话音落,竹砾缓缓松开扣弦的指腹,自然垂落右臂。
深埋在骨缝里的钝痛骤然翻涌上来。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沉滞、磨人的酸麻胀痛,顺着整条手臂的筋脉蔓延开来,从肩骨一直坠到指尖。那是旧伤留下的顽疾,每逢阴寒天气、或是反复发力,便会准时复发。
他指尖极细微地僵了一瞬,指节泛出清冷的青白,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淡漠清冷,眼睫稳稳垂着,半分隐忍的痛楚都不肯显露,分毫波澜不露。
“少爷,您歇一歇吧。”老管家上前,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规劝。
竹砾置若罔闻。
抬臂、搭箭、拉满、撒放。
动作标准得近乎机械,重复、克制、不带一丝情绪,只有弓臂一次次回弹震颤的轻响,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回荡。
冬日的凉意透过窗缝钻进来,落在他单薄的衣料上,更催得骨里的旧伤层层作痛。
整整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他终于放下长弓,不再回头,径直抬步走出射箭室。
老管家快步紧随其后,低声叮嘱,语气不敢有半分怠慢:“少爷,明早七点我会准时叫您,司机也提前在楼下待命送您去学校。”
竹砾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音色清冷淡淡,没什么起伏:“我要去洗澡。”
老管家顿住,默默停在卧室门外。
砰——门毫不留情地被关上。
————
落地窗外天色渐沉。
别墅二楼的书房内,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静静立在巨大落地窗前,挺拔的身影被玻璃窗切割出深重阴影。
一身剪裁规整的深色正装,衬得肩背紧绷,鬓边零星白发在微光下格外显眼。
他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轻轻捻动,胸腔里压着一股难以舒展的烦闷:“我说过多少遍,不要让他碰这么危险的东西!”
老管家垂首站在身后,恭敬回话:“抱歉,是我的疏忽。”
室内沉寂良久,只剩窗外掠过寒风的轻响。
半晌,竹翰辞缓缓松了肩,吐出一声极沉的叹息,万般复杂难言都揉在里面。
“你下去休息吧。”他缓缓转身,眼底情绪沉得看不清,“这孩子,到底性子随了谁。”
————
噼啪——!滋啦——!
无边黑夜被冲天火光撕裂,烈焰疯狂啃噬房屋,火光摇晃不定,投下扭曲可怖的黑影。
狂风裹挟着火势低声咆哮,热浪在夜色里四散翻滚,整栋房屋在火海中剧烈震颤。
“妈妈…妈妈…”小小的男孩僵在原地,瞳孔震颤,呆呆看着血泊里倒下的女人。
“阿砾…走啊…我的阿砾…快走!”女人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却拼尽最后力气抬眼,泪水混着血痕,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火势越来越大,小男孩眼睁睁看着女人的身影被火吞噬,而这时房梁再也坚持不住,轰——
竹砾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又是这个梦。
又是那场烧尽一切的大火。
“嘶—”竹砾蹙眉,他蹙眉,左手死死按住右臂肩骨位置,旧伤被梦魇惊起的骤然发力扯动,骨缝间的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室内漆黑死寂,深夜无人。
他抬眼看向床头表盘——凌晨两点整。
竹砾闭眼,重重吸气,强迫自己压下脑海里残存的火海画面,重新躺下身,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
“咚—”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清晰的撞击声,猛地从紧闭的浴室内传来。竹砾倏地睁开双眼,随即望向浴室。
“咚—”紧接着又是一声。
他向来不信鬼神,从小到大唯信现实,可此刻深夜死寂、全屋漆黑,那道异响太过突兀真切。
心底骤然窜出细密的寒意。
他再怎么冷静,终究也只是个刚成年的少年。
极致寂静催生的恐惧,顺着血液爬满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蜷紧身体,想开灯,想打破这片窒息浓稠的黑暗,指尖却迟迟不敢动。
而这时竹砾眼睁睁看着浴室门开了一条缝。他僵在被窝里,浑身僵硬,呼吸几乎停滞。
不要看、不要怕、没事的……
一遍遍自我安抚,却压不住不断上涌的恐慌。
下一秒,他破釜沉舟。
“嗖——”
抬手一把抓起身下的枕头狠狠掷出。
借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指尖慌乱摸索,“啪”地一声——
床头台灯骤然亮起。
暖白的微光炸开,一瞬间刺破了满室浓稠的漆黑。
房间里空空荡荡,静谧如常。
没有动静,没有人影,没有诡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