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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番外二

第二天,阿七食言了。

严格讲也不算食言,去还是准备去的,只是没有一早就走。

她回家讲述了在医馆的经历,让王大顺分外痛心。

“就说让你跟我们一起走!你非不走!现在好了,鹿茸没了,人还给套进去了!你怎么能这么轻易答应他呢?我们还要春耕呢呀!”

阿七一愣,对啊,春耕,她怎么把这个忘了。

翌日,天蒙蒙亮,阿七就去地里忙了。

她想着快些干完,然后前往尚荣村,若全速赶路,以她的脚程,应该很快就能到。

她在地里薅着杂草,额角沁着薄汗,鬓边碎发贴在颊边。

晌午时分,日头高高挂,忽然一阵风过,带着新泥与青草香,阿七直起身歇口气,一抬头,便见到田埂那头的身影。

离得很远,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此人真是太好认了。

他一身浅绿长衫,外罩素色褙子,立在青青田垄旁,手持折扇,身姿清挺。他离得尚远,看不清眉眼,想来也是温雅带笑。风掀动他衣袂,那点粉绿恰与田中新禾相映,干净得像暮春初晴的日光。

他身旁是昨夜那匹马。

阿七走过去,站在地里仰头问他:“杨大夫,你怎么过来了?”

杨知煦一手持扇,一手背后,打量着她。

阿七就没他穿着那么讲究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胳膊,下身是同色布裙,裙摆掖在腰间,方便下地干活,裤脚还沾着几点新泥。

杨知煦较有兴致地看了一会,也不回答,只淡淡笑着。

阿七道:“我不是不去,地里的活得有人干,我想干完再去,没想到你来了。”

杨知煦还是没说话。

阿七看看他,问:“杨大夫,你怪罪我了?”

杨知煦笑意更浓了,开口道:“瞧你说的,我怎会怪罪你呢?老话说得好,农时不等人,误春误全年,在见我和种地之间,你当然应该选种地了。”

真是阴阳怪气。

不过阿七从那张俊美的脸庞上,的确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归咎,可能有一点责怪,但这责怪也是笑眯眯的,像是铺散在田间的春意,尽是明朗的底色。

人家都找上门了,阿七也不好再拖,便道:“杨大夫,你稍等,我这就来。”

“不用急,”杨知煦道,“你忙你的,我正巧有事要去安丰乡一趟,等我回来再找你。”

安丰乡是离这最近的城镇,市集店铺齐全,想来他可能是去采买物品。

阿七忽然想到什么,说:“记得天黑之前回来。”

杨知煦足尖一点,翻身上马,衣衫被风掀起,潇洒利落。明明是他人口中沉稳妥当的名医,此刻倒像个意气未减的少年郎,眉眼明亮,一身轻快。

他勒马回身,看向田埂上的她,笑道:“记下了。”

说早回便早回,他一来一去极快,太阳还挂在天上,人就回来了,还带了几个人,打眼一瞧,都是短工打扮,但个个身形稳当,看着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家丁。

王大顺正在田边跟自己下棋呢,对面一个灰扑扑的小凳,杨知煦走来,衣摆一掀,大剌剌坐下。

王大顺下棋专注,没想到一抬眼,看见债主了,顿时“哎呀”了一声。

杨知煦笑问:“老丈,后背可好些了?”

王大顺以为他是来算账的,眼神躲避,冷汗直流,支吾道:“呃,好、好多了……”

“那就好,”杨知煦说着,拿了一罐新药给他,“三日一用,再巩固两个月,便可去根了。”

王大顺惊讶:“啊?杨大夫,这是……”

杨知煦道:“老丈,想来阿七姑娘昨日已与您说了,要助我医理研究之事?”

王大顺:“是、是说了。”

杨知煦笑道:“我知她牵挂老丈,放心不下田亩与老屋。我寻了几位手脚牢靠的,往后田里耕种,屋舍修补,一应杂活都由他们打理,您有事便吩咐他们,绝不会有半分怠慢,阿七姑娘也会随时回来看望您。”

阿七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但见王大顺心情极好,说着说着,手舞足蹈起来,杨知煦撸着袖子,与他笑谈,还陪他下起了棋。

她仰头看看天。

一切都变得神奇起来了。

傍晚时分,他们一起吃了饭,破屋里碎墙残瓦,狭小逼仄,八个人挤着,连迈步的地方都没有。杨知煦一边啃烧饼,一边同王大顺聊着老屋改建,填补家具的事,几个小孩也频频插嘴,希望自己能有一张单独的床榻。

他俨然反客为主了,妙语连珠,滔滔不绝,哄得全家心花怒放,眼里放光,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临走前,王大顺慎重嘱咐阿七。

“一定要好好配合杨大夫!”

阿七能说什么?他昨晚捶胸顿足觉得被占了便宜的样子还犹在眼前呢。

“好。”

一共几件粗布衣裳,打包起来,挎背在身。

两人上路。

“天黑了。”杨知煦走在她身旁,提醒她。

阿七转头看看他,他坦然与她对视,片刻后,阿七伸过手,拉住他的手掌,继续走。

阿七觉得,一切都变得神奇起来了。

所有的根源,都在这个神奇的杨知煦身上。

她住进了医馆,杨知煦起初什么都不让她干,但她闲不住,会自己跑出去,有时进山,有时下河,医馆有马匹和银钱可供使用,她就能走得更远了。杨知煦白天要看诊,有时午间歇息,想找她说说话,结果四处都不见人。

有一天,阿七骑马去城里,见到一处酒家,肚子里馋虫大作,要了几壶酒喝,天黑了才回医馆。

院里的小亭中,挂着灯笼,杨知煦坐在亭子里喝茶。

阿七走过去,杨知煦头微微转来,道:“回来了?来吧。”

阿七问:“……来?”

杨知煦道:“今日还没给你诊治呢。”

阿七道:“都这个时候了,要不还是……”

话说一半,杨知煦便起身往屋里走了,阿七没办法,只得跟在后面。

他点着灯,开始给她看诊,油灯昏暗,他调药取物均有不便,桌上掉了一根针,他找寻之时眼睛都快贴到上面了。

阿七看得不好受,把针拿起来,杨知煦道:“多谢。”他伸手要接,阿七又收回去,道:“杨大夫,太晚了,明天再看吧。”

杨知煦道:“今日事,今日毕。”

阿七道:“屋里太暗,你这样看诊过于耗神了。”

杨知煦温和一笑,道:“你既知道,还这么晚回,那便是不在意,既然不在意,又说这些作甚?”

阿七被他说得抓心挠肝,他态度越温柔,她越是虚得厉害,只得主动道歉:“杨大夫,是我错了,我看见城里有卖酒的,实在……实在没忍住,耽误了时辰,还、还把钱都花光了……”

杨知煦瞧着她,蓦地笑出了声,他抬起手,拨开她有些乱了的碎发,露出微红的脸。乡村野酿,肯定喝不醉她,脸红,只能是因为愧疚了。杨知煦看得眉眼都要化开了,柔着声音自言自语:“你怎地变得如此可爱了,搞得我都不太想治了……”

阿七听不懂他的话。

对她来说,杨大夫的一切都过于奇特了。

他在人前像模像样,持重端方,人后却有些散漫,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吊儿郎当,玩心甚重,还有点说不出的矜贵脾气。这就牵扯出了他另一项奇特之处,就是——他似乎对于男女之间,不太设防?

此等孟浪帽子不可随意扣下,但阿七偏是有这种感觉,起初只是一些小小的接触,比如诊脉……医生诊脉,天经地义,但诊完脉后,手还一直握着,这就不太说得过去了,后来甚至发展到他一边看书,一边都要拉着她,把她的手指当成把件般揉捏把玩。至于平日里帮她捋发擦汗,更是数不胜数。

他每次为她针灸,都是让她直接躺在他的榻上,刚开始阿七还有些犹豫,但见他坦荡自然,也就没有拒绝。后来她有点喜欢上这床榻了,因着榻上铺着软褥,同寻常褥子不同,绵软轻盈,像是躺在棉花上,气味香暖安神,同他身上一样,实在舒服。

某日,他说要给她上药,此药需敷在腹部,她躺在床上,他用手指沾着药膏在她肚子上涂抹,中途她脸憋得通红,坐起来了。杨知煦奇怪地看着她,“怎了?”她苦恼道:“太痒了……”杨知煦道:“忍一忍,这药贵极了,可别浪费。”阿七没办法,只得再次躺下,他重新开始涂药。

腹间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钻上来,阿七下意识咬牙,小腹不自觉绷紧,肌肉一收,硬实得像块石头。

可那痒意来得刁钻又连绵,越忍越钻心,没片刻便溃了防线,她浑身一颤,再也绷不住,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杨知煦,他的那抹狡黠藏晚了,终是露馅,手背抵着额头,细密密地笑成一串,哪里还有点名医样,活脱脱一个顽劣不堪的捣蛋鬼。

阿七瞪着他,杨知煦清清嗓子,道:“昨日刚好来了些藜芦和蛇床子,我随手配了个痒膏,想看看效果,谁晓得你这般不经痒。”

这叫什么话?

“多大的事?”杨知煦把药膏递给她,悠悠道,“你若生气,也来涂我?”

窗外日光强烈,照得人间越发离谱。

阿七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脑子里经络一跳一跳,竟然诡异地想要应下,教一教这风华绝代的人儿,什么叫收敛。

她硬是咬牙忍住了。

她出门,去河边把药膏洗掉。

他也跟来了。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阿七没管他,兀自俯身就着河水擦拭腹间。

春日里河风温软,岸边长草青青,桃花满堤,风光正好。

他在岸上兴致极佳,扇子一甩,就准备作诗一篇,一转眼,扫过她外衣垂落的肩头,一道陈旧却清晰的狰狞伤疤骤然撞入眼底。

诗兴戛然而止。

阿七察觉到他的视线,也看看自己肩膀,她针灸基本都是头部,偶尔四肢,倒真没有露出过这一段伤疤。

她来到岸上,他还看着她肩头,像是能透过衣裳看清那疤痕。

他喃喃问:“……这是怎么了?这以前有吗?”

阿七语气轻松,道:“你这样问,我也不记得啊。”

他不说话了。

杨知煦是大夫,是数一数二的好大夫,他太清楚什么是致命伤了。

阿七觉得,与其让他露出这般神色,真不如一直顽劣下去。

她看看周围,最后视线又回来,对杨知煦道:“杨大夫,你对所有人都不忌男女之别吗?”

他一顿,视线抬起,“什么?”

阿七挑挑眉,道:“我问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他看着她,低声说:“你怪我唐突了?”

阿七静了一会,嘴角勾勾。

“你看我像是怪你的样子吗?”

春风吹,碧草如茵,天光明媚。

他又怔住了。

阿七拍了他手臂一下,迈开步子,“走了,回去还有事呢。”

他道:“……何事?”

阿七回头一睨,“你说何事,当然是轮到涂你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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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番外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