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正赶上张龙在寻他俩去书房议事。
随着张龙进入书房，赵悦只觉得今日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四大校尉和公孙先生都在，却没人说话。包拯坐在书案后面，脸仿佛比平时还黑了几个度。
见人已到齐，包拯方开口道：“今日退朝，皇上召本府御书房觐见，商谈陈州之事。”
公孙策道：“陈州？是大旱三年、颗粒无收的那个陈州吗？”
包拯点点头。
“还能是哪个陈州呢？”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陈州大旱，饥民遍野。圣上体恤，发放赈银。可恨那当地官吏，拿了银钱和赈粮，并未赈灾，反而中饱私囊，贪图享乐。百姓真真是民不聊生，令人痛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此番若不是众多灾民进了京，将事情闹大，还不知会被他们瞒天过海多久。”
书房里一片寂静。
赵悦听到“陈州”二字，心里猛地一跳。
她迅速调动记忆库的内存，开始检索。
陈州……大旱……赈灾……
她想起来了。
是的，此行大家有惊无险，圆满完成任务。
但是，那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狸猫换太子！
对。李太后要回朝了！
她站在那里，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众人纷纷乱乱地收拾行装，用最快的速度，开启了去往陈州的行程。
晓行夜宿，连日奔波。
越往陈州去，就能见到越多逃难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拖儿带女，扶老携幼，艰难前行。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旁边的人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神情麻木地继续往前走——不是心狠，是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别人了，毕竟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还不知道呢。
见到开封府仪仗，百姓们如同见到了救命的活菩萨。他们跪在道中，不断叩头，求包青天救命。有人喊得声嘶力竭，有人喊不出声，只是伏在地上，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包拯心中万分不忍。
他命队伍停下，开始就地放粮。
一路走，一路救人。
如此紧赶慢赶，终于在十余日后，到了陈州。
进得城来，赵悦怔住了。
昔日繁华的陈州，早已满目疮痍，破败不堪。
街道两旁店铺紧闭，随处倒卧着奄奄一息的人——有的蜷成一团，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微微抽搐，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墙角偶尔有野狗出没，红了眼睛，盯着那些垂死的人，伺机而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腐烂的，焦灼的，绝望的。
赵悦深吸一口气，忍住胃里的翻涌。
她想起刚才在城外见到的那些百姓——他们拼了命往京城方向走，以为到了那里就能活。可他们不知道，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人，根本看不见他们。
只有死，才能让那些人看见。
陈州知府丁文才，接到开封府众人进城的消息，赶来官驿迎接。
包拯一见此人，眉头略皱了皱。
赵悦观察包拯的神色，再上下打量那丁文才，立刻明白了是何原因。
那丁知府身高仅五尺上下，身形倒是相当肥胖。换算成现代的单位——不到一米六，得有两百多斤吧。一张胖脸上的五官几乎都被肥肉挤得变了形，面白无须，气色上佳，一望便知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往那一站，两只短短的手臂垂在如鼓的大腹两侧，像抱了个球。
可能因为紧走了几步来迎接，他此刻正喘得说不上话来。胸脯一起一伏，呼哧呼哧的，像一只被扔上岸的河豚。
包拯不等他喘完，先发制人。
“丁大人有劳了。”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陈州三年大旱，丁大人是一方父母官，这许多人的性命系于大人一身——想是多有受累。”
那丁文才好不容易喘匀了，一开口，就给人一种智商不太高的感觉。
面对包拯的话，他居然没听出弦外之音。
他受宠若惊地躬下身，对着包拯一躬到地。
“下官身为陈州知府，理应以百姓生计为己任！”他满脸堆笑，“包大人谬赞了，下官愧不敢当！”
赵悦站在一旁，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
这个丁文才，是个猪头吗？
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包拯冷哼一声。
“丁大人既是劳累，便请休息。”他说，“像放粮这种小事，由开封府来接手就好。”
丁文才继续满脸堆笑。
“陈州经此一难，存粮已经所剩无几。”他说，“幸得圣上天恩，派大人至此，方能及时拯救陈州百姓于水火。下官代百姓叩谢天恩！”
他顿了顿，又道：“包大人一路奔波，放粮的事岂敢再劳累大人？官驿简陋，且请大人先到府衙休息。下官已经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他笑眯眯地看着包拯：“赈粮等事，下官自会安排衙役去处理。”
赵悦看着他那张笑成一团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是蠢，还是坏？
还是又蠢又坏？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
心说这丁知府还真是个猪头。包大人的为人如何，难道你丁文才丝毫没有耳闻？略备薄酒接风洗尘……怕是你马上就要喝上自己的践行酒咯！
包拯默默盯了他一眼，没说话。
公孙策在旁边接过话头：“丁大人好意，我等心领了。万事都不及百姓安危重要，哪里有先吃饭的道理？”
他转身向包拯道：“大人，属下这就去安排具体事宜。”
说罢，也不待丁文才回应，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丁文才还想再客套两句，见公孙先生走得头也不回，包拯也是默许，方知自己碰了个软钉子。他赶紧谢罪道：“惭愧惭愧，是下官唐突了。包大人时刻将百姓民生挂在心上，实为我辈之楷模……”
彩虹屁还没放完，王朝已经伸出手。
“丁大人公务繁忙，卑职这就送您出去。”他脸上带着笑，话却不容商量，“这里马上要开始放粮，乱乱哄哄的，就不劳累大人了。”
丁文才连着碰钉子，马屁也没拍到位，只好讪讪地向包拯施礼告辞。
包拯微微点头。
看着他转身离去，包拯方摇了摇头。
“陈州百姓摊上这样的父母官，”他叹道，“岂有不遭难的道理。”
赵悦沉默半晌。
她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
“大人，属下……有一种感觉。不知是否多虑了。”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个丁文才，起初看着像个草包。但后来，不知为何，属下感觉他好像在扮猪吃老虎……”
马汉奇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看着昏庸无能，不像有心眼的样子。说他贪，可能是有的，若说别的……”
赵悦没有说话。
她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展昭。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在说话做事前，很多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看展昭的反应，尤其是犹豫不决的时候。哪怕展昭的一个眼神，都能给予她无穷的力量。
此刻，他也正望向她。
眼神交换之间，赵悦读懂了他的鼓励。
他一定也看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怀疑。
“刚刚他明白自己被大人申斥，向大人告罪的时候——”她看着众人，“换成别人，一定会紧张、窘迫，面红耳赤。他尽管也作出紧张的样子，但脸色一点未变。”
她顿了顿。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内心毫无波澜，定是有备而来，甚至根本不在乎。因为脸红，是装不出来的。”
除了展昭，众人闻听此言，俱是微微一怔。
待细细回忆方才的情景，才发现果真如此。
不由得又都暗暗一惊。
包拯皱起眉。
“本府竟然差点被他骗过去。”他说，“这个丁文才，不简单！”
他想了想，又道：“你们先出去安排赈粮事宜。我们刚到陈州，为免引人怀疑，丁文才短时内应是不会有大动作。先安置好灾民，再行计议。”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赵虎凑近赵悦，悄悄道：“赵大人，真有你的，怎的如此心细如发？这点细节都被你发现了。”
赵悦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心道：跟你们这群糙老爷们儿相比，我一个姑娘家，心细些不是很正常？
听闻开封府的包青天来到陈州，原本只剩一口气的灾民，顿觉有了生的希望。
人们纷纷奔走相告，不多时，粥棚前就排起了长队。
王朝马汉带人维持着秩序。
展昭、赵悦连同张龙赵虎带人四处查看，寻找那些已经无力走动、只能躺着等死的灾民，喂他们吃点粥饭。遇上喂不下去的，则着人抬去给公孙先生，希望尚能挽救一命。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如此忙忙碌碌一整天。
直到深夜，赵悦水米未进。
不是没得吃，是吃不下。
灾民太多了。
一个接一个，排着队等着救助。
她看着那些眼睛——那些眼睛里，有绝望，有哀求，有看见食物时的疯狂，有吃上东西后的泪流满面。
她没法停下，没法吃饭，没法让自己坐下来歇一会儿。
还有一个原因——她不敢想。
不敢想这些人是怎么熬过这三年的，不敢想那些没熬过来的人，最后是什么样子，不敢想自己正站在一片饿殍遍野的土地上，脚下踩着无数死去的魂灵。
她只是不停地在做事。
忙着做事，就可以不想。
好不容易鼓打二更。
形势稍缓，人群渐渐散去，开封府众人见燃眉之急暂解，今日事可暂告一段落，方才觉得饿了，互相招呼着去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