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就在这样暗流涌动的气氛下,无波无澜地过去了。
上元节前夜,风雪叩窗。
入夜,丁月华站在西院门外,肩上落满寒霜。
她手里紧攥的却不是手炉,而是那瓶金创药的空瓷瓶——像捏着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私心。
她已站在门前许久了,却一直未叩门。
她在风雪里站得浑身冰冷,思绪僵结。几次抬手,勇气总在指尖触及门板前消散。
正欲黯然离去之际,却忽闻院内传来“叮”的一声轻响——似是茶盏失手落在石阶或桌面,不重,却在这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那声响撞碎了她最后的犹豫。
她忽然想起,赵悦惯用一套青玉色的瓷盏……那声响脆而薄,像某种脆弱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这声突如其来的、属于日常生活的破碎音,莫名击中了她——仿佛是她自己心中那根紧绷的、自欺欺人的弦,也跟着断了。
“咚、咚咚。”
叩门声响起。
这一次,没有停顿。
当赵悦拉开门时,手上还沾着些许收拾碎片时留下的水渍,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丁月华站在风雪里,所有预设的开场白都化作了最简单的三个字,混着呼出的白气。
“……我来了。”
赵悦将她让进屋。两人没有寒暄,各自坐下,自然地就如同当初那样。
那时,丁月华会叫她“悦姐姐”,会问她“你可有心悦之人?”
时间啊,过得真快。一转眼,她们的心境便与那时大相径庭了。
时间啊,过得又真慢。否则,为何丁月华对着她诉衷肠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一样?
丁月华将那冰凉的空瓶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瓶子,我一直留着。”她开口,声音比风雪更干涩,“当初给你用药时,我确实知道它与柴胡相冲。我甚至……盼着你因此高热,惊动家里,把你接走。”
赵悦不言,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毕竟,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丁月华抬起眼,直视着赵悦。她的目光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片荒芜的坦承,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我爱慕展大哥。不知为何,我看到他第一眼,就认定了他是我今生要嫁的人。”
赵悦仍旧沉默。
只是心里“咯噔”一下。
“可是只要有你在,他就永远看不见我。”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那时,你受伤,我拿出家传的金创药时,本来确实是想救治你的。可是展大哥那样紧张你,心疼你,我……”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缓了缓,才继续说道。
“你当时说,如果家里知道你受伤了,定会将你接回去。我一时鬼使神差地,便隐瞒了它与柴胡相冲的药性……我甚至卑劣地期盼着,等你离开这里,或许,或许我和他之间,就能多出一线可能。”
她看着赵悦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震惊或愤怒,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静默。
这静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无地自容。
“没想到,你的身份竟然是那样尊贵。”她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他对我好,从来就不因为我是公主。”赵悦轻声道。
“那是自然!展大哥定不是趋炎附势之辈!”丁月华的声音高起来,又低下去,“可是,你是公主,我就更争不过你了。毕竟,你想要什么得不到?”
她垂下眼。
“可我还是不甘心。我嫉妒你,嫉妒你能让他那样拼死相护,嫉妒你能得到他毫无保留的心。我试过靠近他,暗示他,甚至……想过让你知难而退。”
她终于移开视线,望向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声音渐渐发颤。
“可直到那日,听见你平静地说出‘与柴胡相冲’……我才真正明白,自己有多可笑,多不堪。你早就知道,却从未说破。而我,像个蹩脚的戏子,在自己臆想的戏文里,扮演着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角色。”
丁月华终于看向赵悦,眼里有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话和盘托出。
“我说这些,不是求宽恕,也没资格求你谅解。我只是……不想再带着这份肮脏的嫉妒和算计过下去了。我爱慕他,是我的事;他选择你,是他的事。而我因为这份喜欢,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这是我自己都饶不了自己的罪过。”
“今日之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不是因为我认命,而是因为我终于认清了——有些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现在,我只想走回正确的路上去。”
话毕,屋内只剩下炭火噼啪声。
所有的丑陋、挣扎、不甘,都被她**裸地摊开在这里,像雪化后露出的泥泞地面,真实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