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只剩下了四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白玉堂的目光在赵悦与丁月华之间转了个来回。
“猫儿需要人照顾,你俩谁来?”
闭目养神的展昭冷不防闻得白玉堂这句带笑的问话,睫羽微颤,睁开双眼。
失血后的眸子有些失焦,却仍努力寻到赵悦的侧影。他唇色苍白,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气息虚弱却清晰。
“……不必,都……回去歇息。”
话音落下,他便重新合上眼,将头微微偏向内侧,是一个拒绝再言的姿态。
只是那未受伤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攥紧了。
赵悦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不发一言,侧影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默。
丁月华则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已被妥帖收起,只是周身笼着一层疏离的静默。
谁都没接话。
白玉堂挑了挑眉,忽然“嗤”地轻笑一声,打破了这片微妙的僵持。
“得。”
他甩了甩袖子,自顾自在榻边的凳子上大刀金马地坐下,一条腿随意架起。
“你们俩,一个心里有气,一个心里有事,都指望不上。看来啊,这伺候人的活儿,还得五爷我来。”
丁月华被看出心事,心下一慌,脸瞬间便有些红了。
白玉堂顺手捞过那瓶金创药,在掌心抛了抛,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戏谑。
“都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守着,保管你们的展大哥……一根头发丝儿都少不了。”
赵悦闻言,终于动了。
她没看白玉堂,也没再看展昭,只是转身向外便走去,步履平稳,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丁月华犹豫片刻,也转身离去。只是脚步刻意放得慢了些,似是不愿与赵悦同行。
房门轻轻合上。
白玉堂脸上的漫不经心慢慢敛去。
他侧过头,看着展昭在昏睡中仍不自觉紧锁的眉头,低声哼了一句:“死猫……呸呸呸!臭猫,尽会惹麻烦。”
手却伸过去,将那滑落几分的被角,仔细地往上掖了掖。
展昭缓缓醒来时,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白玉堂。
他微微一动,白玉堂便醒了。原来他并未睡得很沉,见展昭已醒来,笑问道:“好些了?”
展昭点点头:“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他口中答着,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你一直守着我?受累。”展昭静默片刻,哑声道。
白玉堂瞥他一眼。
“少来这套。五爷我是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悦儿会朝我要人。我可赔不起她……”
他转身走向桌边,打开暖窠,端出一碗温热的药,走回床边坐下,小心地扶起展昭,将药碗递到他手里。
续道:“你这回,死定了。”
展昭一怔,端着碗的手顿了顿,被药略略呛了一下。他放下碗,用未受伤的手背拭了下唇角,才低声道:“……她已知晓?”
白玉堂挑眉:“你留那么大一封信,一张纸上就写了那么大的四个字,当她是瞎子?”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烛光在眼中跳。
“猫儿,别怪我没提醒你。悦儿那脾气,平日是山涧水,清凌凌的;可真惹着了,那就是腊月檐下冰,看着透亮,挂在那儿安安静静,跟幅画儿似的,可你从底下过试试?它不声不响,不摇不晃,等你觉着脖子后头一凉——晚了!那尖儿已经扎进你皮肉里了,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下窜,躲都没处躲。这回你自作主张去拼命,连句整话都没给她留,她嘴上不说,心里那火……”
他故意顿了顿。
“够把你的九条命都烤干了。”
展昭沉默。
目光落在手中的素釉碗上,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难解的阵图。半晌,他才道:“事急从权,初探冲霄楼之事,必须有人去做,不容耽搁。”
“少跟五爷打官腔。”白玉堂嗤笑,“事急?事急你就不能多写俩字?‘勿念’、‘速归’、‘等我回来’……哪个不比你那托付强?非写得跟交代后事似的,你叫她怎么想?再者说……”
他伸手接过展昭手中喝空的药碗。
“五爷照顾她,那是我心甘情愿的,需要你来多余托付?”
展昭再次沉默。
他当然知道,无论何时,白玉堂都会倾尽全力将悦儿照顾得好好的。
只是,那日他不知怎么了,还是写下了那句话。
不给悦儿留念想,是怕自己万一真的回不来的话,悦儿会因着对他的怨,而不会太过伤心。
而若要让他真的一个字都不留给她,他似乎也做不到。
之所以留下那四个字,许是因着他内心里,多多少少也希望悦儿不要将他完全忘了吧?
白玉堂将碗放回桌上,回身瞥见展昭面色凝重,语气缓了些,却更扎人。
“你当她这几日是怎么过的?她要去找你,被我拦下,她干脆就站在那窗口,跟尊石像一般,直到你回来。”
他看着他。
“展小猫,我真要谢谢你没死在襄阳,还能让她有机会怨你。否则,她定会一辈子都打不开心结,忘不掉你,这一生,你要她怎么过?”
展昭眼帘低垂,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他的声音更哑了。
“是我……思虑不周。”
“何止不周?现在知道后怕了?晚了。等你肩上这伤能恢复得能扛得住她一眼刀的时候,自个儿想办法去吧。五爷我可救不了你。”
只怕,她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我。
展昭苦笑,心中暗想,肩头微不可察地沉了沉。药力带来的昏沉与伤口绵长的钝痛交织着涌上来,但白玉堂的话,却像另一种更清晰的刺,精准地扎在某个他刻意忽略的位置。
他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终是只低声嗫嚅了三个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