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开封府一切如常。
该巡街的巡街,该升堂的升堂,仿佛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日暮时分,赵悦回府后,便去寻展昭。
东院的门关着,她敲了敲,没人应。
问了门口当值的衙役,说展大人还没回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了西院。
她有些担心,可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西院的门终于被叩响了。
赵悦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门拉开的那一刻,她的笑容凝住了。
月光下站着的人,不是展昭。
是丁月华。
赵悦愣了一瞬,沉默片刻,她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淡淡的,很客气。
“月华,”她说,“你怎么来了?有事?”
丁月华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赵悦。
“不让我进去坐坐吗?”她开口,声音很轻。
赵悦这才回过神来,忙侧身让开。
“进来吧。”
二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月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银。远处隐隐传来巡街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丁月华没有寒暄。
她甫一坐定,便开口了。
“悦姐姐,”她说,“你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一件寻常事。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赵悦,一瞬不瞬。
赵悦张了张嘴。
她知道她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月华……”她只叫了一声名字,便说不下去了。
丁月华看着她。
那目光,比月光还凉。
“我对展大哥的心意,你明明一直都知道。”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可尾音有一点抖,“却又为何横刀夺爱?”
赵悦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内疚是真的,尽管她和展昭早已相互倾心,可如果没有她的出现,展昭本就应该是丁月华的——书里写的,戏里演的,所有人都知道的。
是她改变了一切。
“我这么信任你。”丁月华的声音开始发颤,“什么都告诉了你……”
眼泪落了下来。
“明明是我先喜欢了他……”
“你说过的。”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你说过你不喜欢他。为什么?”
赵悦看着她。
她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想说“我没有骗你”,想说“那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想说“很多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要论先来后到,也是我家姑娘在先!”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赵悦转头,看见夭夭站在那里。她手里端着个托盘,显然是来送东西的,正好撞见这一幕。
夭夭径直走向丁月华。
她在丁月华错愕的目光中站定,一字一句道:
“我们姑娘早已与展大人两心相许。若不是他中毒失忆,又怎会被你有机会缠上?”
“夭夭!”
赵悦打断了她。
她看着夭夭,目光里带着制止。
本就是她对不起月华,这份愧疚,她今生背定了,又何必再做解释?
“中毒……失忆?”
丁月华愣住了。
她看看夭夭,又看看赵悦,眼里满是茫然。
“什么意思?”
夭夭还想再说,她看了一眼赵悦,忍住了。可她还是不甘心,最后补了一句:
“多说无益。你只要知道,我家姑娘并未抢了你的展大人即可——因为展大人,原本就是她的。”
“夭夭,”赵悦叫住她,“进房去。”
夭夭一转身,径直进了屋。
院中只剩下两个人。
月光静静地照着。
“中毒……失忆?”
丁月华愣愣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眉头渐渐蹙起。
她忽然想起什么。
“可我已经……”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困惑,“我已经帮展大哥解了毒啊。那药,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专解天下奇毒。他服下之后,明明已经没事了……”
赵悦沉默着。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是。”她轻轻开口,“致命之毒,确实解了。”
丁月华看着她,等着下文。
可赵悦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事,不必解释。诛心之毒的秘密,公孙先生说过的那些话——关于“会忘掉一个人”,关于“不可动念”,关于“飞蛾扑火”……这些,她没必要告诉丁月华。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姑娘,看着她眼里的困惑一点点变成别的东西。
丁月华等了片刻,见她不语,终于明白——有些答案,她不会给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眼里的困惑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所以,”她的声音涩涩的,“那毒……是让他忘了你?”
赵悦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丁月华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无力。
原来她以为的“救命之恩”,在赵悦面前,什么都不是。
原来她以为的“有机会”,从一开始就没有过。
原来……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在那之前,你们早已有情。”
赵悦仍是不语。
丁月华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赵悦看不全,也不敢看。
良久。
丁月华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悦姐姐。”
她的声音稳了下来。
“我不管你们从前如何。展大哥,我是不会放手的。”
赵悦看着她。
“来日方长,世事难料。”丁月华继续说,“未来谁也无法确定。”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鼓足勇气。
“退一步说,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正常。何况是他这般的男子——怎可一生被一个女子牵绊住?”
赵悦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哪怕此生给他做妾,”丁月华一字一句道,“只要能得他青睐,我也认了。”
赵悦愣住。
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月华,”她轻声说,“这件事,他怕是不会允的。”
丁月华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倔强,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只要你不故意作梗,”她说,“他必不会反对。世间男子都是如此,他又为何要拒绝?”
赵悦没有说话。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丁月华走后,赵悦一个人在院中坐了许久。
月光依旧照着,虫鸣依旧响着,可她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丁月华的爱,炽烈到愿意做妾。
这个念头,她从未想过。
她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换作是我,可有这份勇气?
答案,几乎立刻就有了。
没有。
她无比确信,自己永远不可能与他人共事一夫。
哪怕那个男子是展昭,也不行。
——是展昭,尤为不行。
她太在意他心里有没有她了,说得再准确些,她太在意他心里是不是只有她。
如果不是,她宁愿什么都不要。
别说是做妾,哪怕不是一心一意的爱,她都丝毫不要。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月亮。
月华,你我之间,到底谁才是爱展昭更多的那一个呢?
她不知道答案。
远处,巡街的梆子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