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有前世吗?
慕月不知道,她只是随手点开了那段音频。
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音频里传来低沉的声音:“现在,跟着我,放松……”
慕月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
这段名为“溯源——前世今生”的音频,她原本只作催眠用,听了八日,每日都睡得很好,没料到第九日深夜,一切都变了。
那日她休假,独自去了开封。暮春时节,古城里处处飘着淡淡的槐花香,她拖着一身疲惫走进酒店,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明明灭灭,映得一室清冷。
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习惯性点开那段音频。舒缓的旋律缓缓流淌,她闭上眼,意识一点点沉下去。似睡非睡间,以前从未听到过的一句清晰的话语突兀入耳,不带半分预兆:
“你即将进入时空大门……”
话音刚落,耳内嗡鸣大作。嗡嗡声浪从左耳贯入大脑,冲向右耳,往复激荡,一次比一次猛烈,像是要将她的魂魄震散。她大惊,困意顿消,想叫,却发不出声;想动,身躯僵滞如石;想醒,眼皮重如千斤,怎么也睁不开。
一片虚无的背景前,渐渐浮现影像,如一部无声黑白电影,起初画面模糊灰暗,片刻后缓缓清晰——
一座巍峨古城矗立眼前。
四周是极致的寂静,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站在紧闭的城门前,仰头伫立。
高大的城墙由青灰砖石垒砌,垛口间旌旗猎猎,却无半分风声,唯有画面流动,不闻声响。
她低头,自己仍是一身单薄睡衣,赤着双脚,踩在一片冰凉朦胧的雾气里。
她试着迈步,脚步落地悄无声息,却实实在在踏在了实处。一步,又一步,她缓缓靠近城门,能清晰看见门上排列整齐、泛着冷光的铜钉,还有门缝里透出的一缕细弱却执拗的光,像黑暗里唯一的希望。
她抬手欲推,指尖刚触门板,眼前景象骤然晃动,如投石入水,城墙、城门、旌旗尽数碎裂成光片,眼看便要消散。
心底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温柔,清朗,带着久别重逢的暖意,像等了她很久很久,跨越了漫长岁月,终于等到她归来:
“你回来了。”
她一惊,推门的手顿在半空,晃动的画面竟就此静止。
那声音再度响起,轻柔而笃定,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牵引着她,给她全然的安心:
“别怕,来,月儿,到我这里来。”
声音似有魔力,如无形的线,丝丝缕缕不绝,引着她迈步上前。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覆上厚重门板……
未曾想,城门竟轻易应手而开。
门内是无边无际的白雾,似光似烟,空茫一片。她愣在原地,进退迟疑。那声音不再催促,只是静静等候。
她终是抬脚迈了进去。
刹那间,世间万物皆有了声响。风声、鸟鸣、远处的人声,还有脚下沙土被踩过的细碎窸窣声,一并涌入耳中。
白雾缓缓散去,她低头,双脚已穿上一双陌生的绣花鞋,浅粉缎面,鞋尖绣着小巧娇嫩的桃花,针脚细密,煞是好看。抬眼望去,是一条长街,茶楼店铺林立,青瓦白墙错落有致,行人往来如梭,小贩挑担叫卖,妇人携子漫步,一派烟火人间的热闹景象。
阳光落在肩头,暖意真切,不似虚幻梦境的寒凉。
她伫立原地,并非无法动弹,而是不愿挪动分毫,生怕一眨眼,这一切便会化作泡影。
因为她看见了。
长街尽头,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隔着熙攘人群、往来车马,隔着阳光尘烟与人间烟火,他静静伫立,身姿如松,气质如竹,蓝衫微扬,长剑悬腰,一身清隽,不染尘埃。
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那样远的人群,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剑眉星目,深邃,明亮,带着淡淡的笑意,还有一丝超然物外的洒脱。
——那是她念了整整十年的眼睛。
他也望见了她。
隔着茫茫人海,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波澜,却又像藏着千言万语。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一笑,清浅温和,如春风拂过桃花,如暖阳融开冰雪。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悬了十年,沉沉浮浮,无处安放,终于在这一刻,稳稳落地。
她眼眶倏然发热,鼻尖一酸,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想要抓住这跨越十年的念想——
周遭景象瞬间消散,一道耀眼金光席卷而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入目是陌生的锦缎床帐,绣着缠枝莲纹样,质地柔软,香气清雅。一双温柔的手小心翼翼抱着她,软语呢喃,声音里带着为人母的哽咽与欣喜:
“女儿……我的女儿。”
她低头,惊觉自己已被裹进襁褓,只露出两只攥紧拳头的小手,嫩如未绽的花骨朵。
脑中一片空白,混沌许久,前世记忆与今生感知才慢慢归位。
许久后她才知晓,此刻是北宋天禧元年。
她重活了一世,成了八贤王赵德芳的幼女,名唤赵悦。
名字是父王起的。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幸君知。
她是父母深情最好的证明。
从呱呱坠地起,她便带着前世所有记忆,清醒地看着自己长大。她清楚,这个时代,有那个她念了多年的人,有她跨越千年也要奔赴的念想。
十六年后,南清宫。
“胡闹!”
向来温厚宽和的八贤王难得动怒,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声响震得茶盏轻颤。
赵悦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眼帘低垂,脊背挺得笔直,身姿倔强,一动不动。裙摆垂落地面,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从小到大,她要什么,父王母妃从没说过一个“不”字,即便她闹着要学武,父王先是坚拒,最终还是妥协了。
所以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她已抗争两日。绝食、卧床、拒药,能用的法子都用了,近乎以命相求。王妃立在一旁,红着眼眶,满心心疼与焦灼。
她知道母妃在哭,也知道父王会松口,从前,他们没赢过她一次。她只是没想到,这次要跪这么久。
八贤王在屋内踱了整整一夜,脚步沉重,心绪纷乱。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入屋内,照亮一地凌乱光影。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望着枝头初绽的新绿,终是疲惫开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无奈:
“起来吧。”
赵悦偷偷地、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终于——
八贤王未曾回头,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去开封府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必须女扮男装,绝不能暴露身份,违者立刻回府,永不许出。第二,只许在文书房当差,处理文牍,不准参与任何缉捕办案,远离凶险。”
他顿住,缓缓转身,望着绝食两日、跪了一夜、面色苍白却眼神执拗的女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软了几分:
“第三,每月必须回府住三日,让你母妃见见你,知晓你平安。”赵悦心下微酸,郑重叩首,额头轻触地面。
她艰难起身,八贤王和王妃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
赵悦露出两日来的第一个笑容,顺势搂着母妃的手臂,脸在父王的肩头蹭了蹭。
王妃破涕为笑,笑得有些许无奈。
八贤王的表情仍努力维持严肃,却有了一丝松动。
赵悦整理裙摆,迈步向外。
脚步虚浮,却坚定。
走到屋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又望了一眼。
“父王……”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二十六年的执念与心事。
八贤王望着女儿,默然不语,眼底满是复杂情绪,掺杂着深深的不解。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唇角勾起一抹轻浅却笃定的笑,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晨光正好,春风和煦。
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与他相见的机会。
等一个能走到他身侧的身份。
这一等,便是十六年。
其实,早在绝食之前,她就见过他了。
前日,她惯常带着侍女夭夭扮男装偷溜出府,在街上与入开封府后第一次巡街的展昭不期而遇。
只一眼,她便认出他来。那双眼睛,那张脸,那身姿,那气质,她在梦里、在心里描摹过千万遍,太熟悉,太深刻。
他从长街那头过来,大红官袍在阳光下刺目,腰悬巨阙长剑,步履沉稳,目光温和,正专注巡街,守护一方安宁。路过她身边时,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掠过,没有片刻停留,没有半分波澜。
人群自动分向两侧,有人喊“展大人”,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那位御猫”。他充耳不闻,只是前行。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再也没能移开。
近了,更近了。
她能看清他的眉眼,看清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清他的手——修长,稳定,指腹有薄薄的茧。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真的见到他,她要说什么。
是“我喜欢你”?还是“我等了你很久”?
可当他真的从她面前经过时,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路过,脚步未停,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亦没有片刻停留。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撞得胸腔发疼,几乎喘不过气。
他走过去了,人群缓缓涌上来,车水马龙穿梭,很快把那抹红色淹没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手指攥着衣袖,攥得发白。
夭夭在旁边小声叫她:“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她没有应,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久到夭夭开始担心,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回过神来,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事。”她说,“走吧。”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
我认识你就够了。
她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他会无数次想起这个午后,想起御街上那个愣愣看着他的少年,想起那双亮得惊人、盛满了星光的眼睛,想起自己当时,怎么就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没有回头,没有驻足。
那是他深以为憾的事。
也是她此生,最甘愿的等待。
这可能是我做过的最不可思议的事——写一部小说。
很早之前就有这样一个想法了,但是囿于能力有限、时间不够、没有氛围……等许许多多的难处,一直没有动笔。
终于有一天,因为一些原因,我必须长久地待在家里没法出门,为了打发漫长时光,我拾起了这个旧愿。
当脑海中的想象化成文字,一一落在纸上的时候,我才发现,之前所有的困难,其实都不是困难,只要有了开始,很多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我会慢慢变好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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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