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赌约打下后的晚上,沈得一久见的掏出他卜算的原石。
这原石已是有些年头了,被打磨的油光水亮。沈得一想起来,这好像还是当年在小苍山时他师傅给他的。
小苍山的林子太过幽静的好似没有活人,坐落的位置也在偏的不能再偏的江南的某个群山之中,就这般荒无人烟的地方,却修有一座气派的行宫和阳康大道,连着几间道观一同隐在这深山密林之中。
沈得一就是被这儿的最后一个道士掏回小苍山的,后来道士成了师父,教沈得一穿衣识字,打坐练功。
这臭道士嘴上不把门,说的话比乌鸦嘴还毒。张口便是天煞孤星,尘埃祸根,天生的扫把盘,小时候的沈得一听了会伤心生气,但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他常想师夫该是讨厌…不,骂的那么脏该是恨吧。
道士每每说这些时总是面色平静,好似说的只是些平常话。沈得一气的牙痒痒,每次想恶搞他一下却总是莫名失败。有一次他真的动了火就发牌气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
道士沉默看着沈得一,久久才平静开口:“不是咒,德一,这是预言,是天命,是因果。”
沈得一摸不清道士的性子,时而说他是国破的祸根,乱世因你而出;时而又说他是盛世的缔造者。道士没缺过沈得一吃穿、读书学术也教的尽心尽力,却无半分关爱。
道士一般也不会生气时扯着嗓子叫,以平淡居多,但也会生气罚沈得一,一次是沈得一在树上时被他撞见,道士亲自把人抓下来,成尺打在手心,不痛却也让道士极端的沈得一哭出来。
打一下道士就说一句“君子要端方,德行如一,沈德一,你要当的是君子,切莫走上不该走的路。”
“脚踏实地,端方耀礼。”
另外一次,是沈得一好奇那行宫为何而建偷溜不进去,行宫宽华美,与破旧的道观行成了鲜明对比。这几年从未见人来往过,却依旧干净整洁。后来沈得一无意提起了此事,问道士怎么不住那间大房子。又被打了一顿,并被禁止沈得一再出入行宫。
道士总说是命,沈得一不信,总是找事。直到十岁的某个晚上,他看到了,尸山血海、伏尸遍地的一片灰无景像,那晚他像很久前才会干的那般抱着席被敲开了师傅的门。
道士披着外衬推开竹扉,看着沈得一那般可怜模样便问:“看见了?”
沈得一沉默点点头
道士惊叹“不愧是你,这般年步便有如此天赋……进来吧。”
道士宽大的手轻拍小孩的背脊,只有这时师父才像师父。
可能是沈得一真的天赋异禀,他学的越多看见的越多,起初沈得一还能哄自己是听道士讲那些预言做的噩梦。后来梦到的一场雨,一顿饭,道士一次下山给他带的小玩意都对上了。沈得一便再也没和道士叫板了。
有一年六月,刚下过一场雨。
沈得一第一次见着行宫里住人,行宫里的人身着华服,带着一大群奴仆,不知道道士说了什么,道士面色平静,眼神却冷的吓人,怀里抱着个木盒与那人相对而立。
那贵人似是不满道士冷淡的态度,气冲冲的带着浩浩荡荡的走了,发誓再也不来。道士也不理,抱着盒子去了后山。沈得一看着他离开,一回头,与方才队伍尾的一个男孩对上了视线。
沈得一意识到他也在看道士,皱皱眉,转身挡住了男孩的探视。
夜里,沈得一又预见了,醒来时反胃感压在胸口让他睡不着觉,他现在算是知道那贵人是谁,为何而来,道士为何讨厌他。
是的,沈得一已经分得清道士的反感与讨厌了。
他想去找道士,敲开那道门,却不见人影。
他还没回来吗?后山……
道观的后面有一座马棚,里面有一匹道士在5岁时给他带回来的一匹白马,平日里也是沈得一和道士轮流给喂食,结果这次马差点没吃上饭,沈得一来时食槽是空的。道士确实没回来。沈得一望向后山,决定去找找。
后山的树林是沈得一常去的地方,即使是晚上也并不会让沈得一退却,掌着烛台就朝后山走。
这山后头只有一条小道,沿着寻找未见到道士,倒是听见了唔唔声,起初沈得一以为是风声,走近了才听清是小孩的哭声。沈得一拧眉,是谁在装神弄鬼。
往声源处探去,是一个天坑,有一米深。微弱的烛光照不清下面的情况。
沈得一往下问:“谁在里面?”
哭声停了,没一会儿才传来还带着哽咽的声音:“能帮帮我们吗?和…我兄长拿来上不去了。他好像受伤。”
沈得一思考一瞬便跳下了天坑,坑底杂草乱石遍地,扎的脚疼。他把烛台往那边送,看清了刚才开口说话的人,挺白净的小孩,那身衣着精致的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少爷了,小少爷面上带泥,眼眶红着,悄悄的打量沈得一。
烛台往下,照到小少爷怀里的人是今天白日里看见的人,他跟着道士进的后山?
而今,也来不及指责他了,那小孩现在面色有些潮红,呼吸不畅,叫人把他扶起来才看到后背一片伤痕,夏天穿的衣裳薄,摔下来时可能后背垫下,被岩石划伤的。伤口有些发炎加上山间夜里温度低引起的发热。
大概看了一下伤口,沈得一翻了翻自己的口袋。
常在外面玩,免不了受伤,道士一过问,沈得一就脸不红心不跳的说是练功时不小心摔着的,道士没说什么,只是常往他口袋里塞些草药,叫他有伤自己学着处理。
翻翻找找了些消炎的药草,却没有退热的,沈得一从没得过风寒这类的病。
小少爷试探和“这都是些什么草啊,有用吗?”
沈得一用随身带着的的小药凿把草药磨碎,吓唬他道:“真是不好意思,山里的小娃子粗惯了,这草药性野也不知道这位大少爷是不遭得住。”
小孩面薄,一句话就呛的人脸色通红,结结巴巴的解示:“不,不是说怀疑,只是想问问。”
沈得一轻哼一声,掏出纱布帮人包扎,嘴上不饶人:“把衣服脱了,我还没问你们为什么在我家后院呢。”
小少爷不怕生,拿着烛台往两人手上照,带些希冀的问“这后山是你家的啊,其实…我们来只是…”
“不说我也知道,想去看看今天的那个盒是不是?”
一句话让躺地上的大少爷身子僵了一瞬,虽细微却也被心如针细的人察觉,小少爷无知无觉,只是亮着眼看他,“你猜中了,好厉害。那你能不能带我们去哪。”
沈得一干净利落的打了个结,伸手指了指坑壁。“首先我不知道我师傅给那盒子埋哪儿了,其次,我们要爬上去。”
沈得一扫了一眼地上的伤号,看起来就骄气的小少爷。“大少爷长手长脚,我不一定背得上,小少爷您这时候腿还不一定爬得上去。否则早跑去搬救兵了。”
未免也太狂了些,小少爷想沈得一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小少爷自己爬不出去难道沈得一背个人就能出去了吗?
嘿,还真是活得不久也能见到吹牛不打草稿的。
装晕的人眯开一条眼镜观察,可惜太黑那人的脸看不清。
小少爷气鼓鼓的反,“小爷我自己肯定能上去,只是因为…因为。”
刚睁眼的病号虚弱开口“是我叫他别忙,山间夜里危险,容易迷路。”
沈得一还以为人家是哑巴或者烧傻了。
“没错!我只是听…我兄长的话。”
那人咳了几声,带着沙哑:“你是道士?”
沈得一“别,别么叫,虽然我跟我师傅学术法,但我不想当道士。”
“嗯,那如何称呼?”
沈得一把名字在翻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他盯着那人的脸,默然久久实在编不出个好名儿,就无所谓的挥手。
“算了,随你怎么叫吧。”
大少爷笑的恶劣“那小道长,能劳烦你带我们上去吗,我现在还行,不用背的。如果可以还能带我们找找你师傅埋那盒子之处吗?”
沈得一眉毛直皱“非得去找那干什么,而且我为什么帮你。”
小孩在一边搭腔实惨“道长,你就帮帮咱吧,那盒子是我…兄长一个特别敬重的长辈,因为…出了些事儿入不了祖坟,埋这儿偏地来,来年祭拜都不知道上哪儿去。”
沈得一偏过头打量两人,“你俩…京城来的吧。”
那大少爷端起烛台,微光映亮了一侧眉眼,打量的目光顿住,这张脸他见过。
沈得一内心哼笑,两骗子。他还真是以为两人只是高官家的小孩。
大少爷。不,长公主之子该是封小侯爷的。他端着烛台望向沈得一,眼神诚挚。“如果小道长愿意帮忙,我可以支付你银子做为谢礼。”
本来就打算松口的沈得一“……好啊!先看看有多少。”带出一阵匪气。
沈得一不知作何感想,按理来说自己不该和他这般早相遇的,而且......
眼前这个连他母亲的坟都找不着的小可怜蛋在以后被自己坑的死状极惨,沈得一面露不忍,打算满足一下小世子的心愿,顺便吓吓他,别让他再来这山最好。
烛光照亮了沈得一伸过来的手,骨节还是略显稚嫩的,却能见到些细小的疤痕,世子顿了会儿,似是没想到沈得一给钱就能帮忙了。
忽的轻笑一声,从钱袋子里抓了一把塞进人手里。
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沈得一惊住了,这孩子也太实成了些,那脏钱烫的人手热。
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钱收进兜里,不知山里险恶又怎绝来往之心。
沈得一违心说道:“就这么点儿?行吧,勉强看到你的诚心了,我就劳费一下吧,不过下次要想来可就得备得多点了。”
小少爷在边听得目瞪口呆,大骂沈得一没道德。当事人掏掏耳朵没当回事
“走吧。”
坑壁不算垂直,却也很陡,壁上有些小石块落脚也得抓着墙上爬,但对在林子里长大的沈得一可不要太轻松,一病一小两人看见那黑影脚下蹬蹬两步就飞了上去,皆是瞪瞪口呆。
“朔哥,我再也不逃早练了。”
“就算你不逃也到不了这程度,毕竟才十岁…”
顶口传来催促“还不上来?要在底下过夜吗?”
小世子拍拍袍衣上的弟弟,“你先上,端着灯,我在后面。”
“不行,你还发着烧呢,在我后面掉下去了都不知道。”
“呵,没烧多高,能正常走路就行,而且我走前面要是摔下来得压死你。”
“行吧。”
得沈道长指点,两人走了右边较缓的能说上是坡的青坑壁,但也挺陡的,只是多了些落脚点。
小侯爷想的怕是身体是有些不适,但还能坚持,何况让一个小孩走后面太危险了。沈得一轻嗤一声,烂好人。
两人跌跌撞撞,左脚一个坑右脚一块石的,终于成功摸到了坑沿,小少爷心中一喜,终于!
烛台稳稳送上岸,然后手脚并用的往上爬,费了好几次功夫才成功登地。小少爷高举双呼。
沈得一拍上了掌“好棒好棒,可以看看你哥了吗。他好想有点…”
沈得一发誓,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忘了自己那乌鸦嘴。
只见当时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小侯爷抓了一块土块,然后那土块“嘣”的一声碎裂了!小侯爷上身失去重心,一头就往下栽去。
在少爷还没来得及转过头的时候,沈得一就化做一阵疾风冲向身后,让人心头一惊也忙转过去。
那支掏空的手在下坠之前,被牢牢抓住了手腕。
好快。
小侯爷心有余悸,脚底都有些发软,被沈得一拉上了坑。
大脑有些空白,表现的有些呆:沈得一无所谓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叫两人端好烛台。“走了。”
“啊?”
“啧,”沈得一不满的甩甩手腕“带你们去找你们尊敬的长辈走不走?”
小侯爷率先回过神,屁颠颠去端烛台“走!”
山间的夜里是黑的吓人,烛台的微光被周边夜色吞没,只照亮了脚下的一片微土和前面带路少年的身影。
两人挽扶着跟着那少年走最前头的却无牵引,无微光也走的稳稳当当。
烛火跃动之间,映亮了前面人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翻动,似是在掐算。小侯爷眼尖,发现沈得一之前揉手腕的地方有一块擦伤,心脏有些不好意思。
几个弯道好像拐进了山里的深处,几人低头走路,间距却是越来越近。
“朔......朔哥,我...害怕~”小少爷已经喊出颤音,山间老林的枝叶长得狂野、张牙舞爪的拦着去路,谁知道会跑出来个什么鬼东西。聊斋里的故事都这么写。
人心里紧张就开始胡想,他紧拉着他哥的衣角,咽了口口水,“你说...他是不是想把我俩拐山里卖了啊。或者......他其实是...最后一句话成了气音“山里的妖怪。”
小少爷已经把自己说服了“对啊,就算是山上的道士也不会没事大半夜的往山林里跑,他是不是要把我俩骗进山里面…吃掉,然后…把碎骨头丢在山里再不让人找到。”
沈得一忽的转过头来,“知道的还不少嘛。”说着还抬手擦了擦嘴角,“我确实好久没见过小孩了...”
“......”
“啊!”小少爷转头想跑,被抓住命运的后领。
小腿还在狂蹬,泪花都飚出来了。“救命啊…唔唔~别吃我…”
身后发出一阵轻笑,小少爷一转头。他哥一手拉着衣襟,一手端着烛台,火光照亮了他眼底的无语。身后那黑漆漆的人影靠着树干笑的直颤。
沈得一:“还挺好吓的。”
“都你少看点话本子了。”
小少爷擦了擦泪花控诉他们“吓我有意思吗?你还拉我,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真的以为我要死了!”
沈得一对这段声情并茂的控诉无感,往后扬手“到了。还想往哪儿跑。”
这时小少爷才看清沈得一身后的景象。
在这深山里的一块土地上,这地方却是把杂草拔了个干净,留出个平地来。
上面还撒了一层说得上新的小石子,一块一米宽的石碑立在这儿,碑前还点着几根燃到一半的红烛还摆着些贡品,在空旷的石地上也觉得寂莫。时有阵阵阴风直往人裤腿里钻。
小少爷鸡皮疙瘩都爬满了,手指颤抖的去拽他哥衣角,结果人小侯爷直接往暮走去。
“哎——”
手落了空,这前后都空落落的感觉可真不妙,小少爷面上不显,脚下却悄悄向沈得一靠近。沈得一直是发现了,哼笑一声没有管他。
小侯爷端走了烛台,给沈得一二人只留下一片黑暗,小少爷心中有余悸,就是怕黑也不敢靠他太近余光还小心的打量着沈得一的轮廓。
忽的想起,这人自出现为止就仗着夜色和昏暗的烛光从头到尾都没露过正脸。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沈得一认真盯着不远处的小侯爷,并没有去管身边人的不对劲。
看见他拿出了沓信纸,借着烛台的火点燃一角,火势向上蔓延至整张纸业,烧成焦黑。小侯爷就静静的看它烧成灰。目光阴郁不知在想什么。
仗着眼神好,沈得一从信封落款处看清了一个名字:裴君朔。
这便是两人这一世的第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