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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

一夜清霜落满封府庭院。

翌日破晓,天光微熹,浅浅金辉穿透层层云霭,洒落青石长街,驱散了昨夜萦绕不散的阴冷沉郁。

整座府邸尚且沉静,廊下无人往来,唯有秋风轻拂枯枝,簌簌作响。

安京早早起身,立于窗前,望着外头初亮的天色,眸心清明沉静。

昨日前厅那场针尖对麦芒的对峙,依旧清晰烙印在脑海之中。

彼时她大胆越界发问,追问大都朝堂谁能一手遮天、蒙蔽圣听、压制朝野众声。

封旻敛尽所有温和,眼底寒意森森,只沉沉质问她越界放肆。

她彼时抬眸,直面他覆压而来的滔天威压,神色坦荡无怯:“大统领只问民女越界,却未答民女的问题。民女只想知晓,这大都城的天,究竟是谁在遮。”

封旻深深凝视她良久,眸心暗流翻涌,辨不清喜怒。

半晌,他低声发问,嗓音冷得像淬了秋夜寒霜:“你不怕死吗?问这般大逆不道的问题。”

彼时满堂死寂,分毫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安京:“为了知道我想知道的事,自然不怕死。”

封旻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浅。

安京只觉得那个笑容复杂。

封旻最后告诫她:“不怕死,但也别找死。”

……

思绪回笼,晨光落在安京沉静的侧脸。

她心知,封旻没有深究她的僭越,没有治她的罪,绝非信她坦荡,而是依旧将她置于掌控之中,静待她暴露破绽,也静待她挖出白骨案背后的隐秘。

可于她而言,这已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死者身份未明,死因蹊跷,身戴京畿重狱镣铐、身中万里西域娑罗秘毒,绝非普通囚徒。

虽然这具荒寺枯骨带来的机会千载难逢……

不过官府卷宗早已被人为篡改掩埋,朝堂渠道层层封锁、暗流密布,指望朝堂官吏彻查真相,无异于水中捞月、痴人说梦。

但真正的旧事,从不藏在金碧辉煌的朝堂卷宗里。

只藏在市井烟火、旧驿老巷、世人不敢言说的闲谈碎语中。

十年光阴流转,权贵能掩埋文书、封锁朝堂口舌,却堵不住凡夫俗子的记忆,封不住百年街巷沉淀的陈年旧迹。

稍作整顿,安京换上一身素色布衣,褪去昨日见官的拘谨规整,利落素雅。

她未向封旻请示报备。

他将她囚于府中监视,却未曾禁她出入,这便是她唯一的自由,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悄然走出寂静无人的封府偏院,她踏着清晨微凉的秋风,转身辞别这座规制森严、暗流汹涌的权贵府邸,朝着大都南城缓步而去。

一路由北至南,风光渐变。

北城朱墙巍峨,府邸连片,尽是权贵肃静之气,车马稀少,规矩森严。

越往南行,市井烟火愈发浓郁。

长街宽阔,摊贩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车马穿梭,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成片,鲜活热闹,彻底褪去了府邸的压抑沉郁。

大都南城,依运河而兴,是整座都城最繁盛、也最鱼龙混杂之地。

而她今日的目的地,正是南城运河沿岸,荒废半载、残存旧貌的老漕驿片区。

十年之前,江南漕运鼎盛兴旺,南北物资互通、文书往来、官吏调任,尽数依托这条京杭运河。

江南万千粮草、绫罗绸缎、茗茶珍货,顺着河道千里北上,直入大都。

这片老漕驿,便是当年南北中转的核心要地。

往来江南的官吏、文书、驿卒、商户,皆在此落脚休憩、登记文书、交接物资。

这里藏着十年间无数被朝堂遗忘、被权贵刻意抹去的细碎过往。

若荒寺枯骨当真牵扯十年前江南慕家旧案,当真为当年被秘密囚禁、灭口的关键之人,必定曾在这漕驿留下过半分痕迹。

晨光渐盛,洒在斑驳老旧的漕驿石墙上。

昔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漕驿,如今早已不复当年盛景。

新漕驿建成启用后,这片老片区便渐渐荒废。

屋舍斑驳,墙皮剥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间生出细碎青苔。

往来多是年老的船工、守驿的老卒、世代居住在此的本地商户,皆是见证过十年前漕运繁华、亲历过旧时光阴之人。

安京缓步踏入老漕街巷,目光沉静地扫过两侧老旧的商铺、空置的驿舍、临河停泊的旧木船。

她不急不躁,步履从容,顺着临河街巷缓缓游走。

想要查陈年旧人,不可急躁盘问,只可润物无声,于闲谈市井之间,拾取破碎真相。

风从运河河面拂来,带着淡淡的水汽,吹散了朝堂权贵的肃杀寒气。

安京垂眸前行,心底澄澈笃定。

这一具荒寺枯骨,是黑暗里唯一透出的微光。

她目光从容扫视四周,最终择了一间开在驿站旁数十年的老旧茶摊。

茶摊陈设简陋,几张原木桌椅摆放在柳树之下,往来歇脚的皆是本地老住户和退役驿卒与常年跑漕运的老人,少有官府耳目涉足,言谈间也更少拘束顾忌。

她寻了一处偏僻边角落座,点上一碗粗茶,指尖轻搭茶碗边缘,看似闲散休憩,一双清亮眼眸却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动静,双耳凝神捕捉耳边传来的细碎闲谈。

不远处的一桌,两名鬓发花白的老者正相对而坐,捧着粗瓷茶碗闲谈往事。

一人面皮黝黑粗糙,手掌布满厚茧,腰间还系着陈旧的驿卒腰牌残件,看得出是早年驻守漕驿的老驿夫。

另一人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手指指尖留有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应当是昔日漕运账房先生。

二人年岁相仿,相识数十载,说起过往岁月,皆是满心唏嘘。

“一晃便是十余年光景,想当年这老漕驿何等热闹,江南粮船接连不断靠岸,日日车马不绝,文书卷宗堆积如山,哪像如今这般冷清寂寥。”老账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追忆与怅然。

老驿夫抬手捋了捋花白胡须,重重饮下一口粗茶,面色愈发凝重:“热闹早已不复存在,最让人唏嘘的还是当年那群从江南调来的文书官吏。当年一个个年轻干练,做事稳妥可靠,可自从十年前江南闹出通敌大案后,一切都变了模样。”

通敌大案四字落入耳畔,安京端着茶碗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一沉。

这正是当年扣在自家家族头上的罪名,也是江南数家士族覆灭的根源,看来此番暗访,果真寻到了关键突破口。

“可不是嘛,那一场风波来得猝不及防,江南好几户有名望的汉人士族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牵连无数衙门官吏,不少漕运上的熟人要么被撤职查办,要么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账房压低声音,下意识环顾四周,生怕言语被旁人听去惹来祸事。

“当年咱们驿站里,就有一位周姓文书,遭遇最为蹊跷。”

安京心神一敛,凝神细听。

“这周先生乃是江南姑苏人士,满腹学识,写得一手好字,精通漕运钱粮核算,当年在江南漕运衙门身居文书一职,手里掌管着大额粮银调拨、物资往来的核心账目,算得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老驿夫缓缓回忆往昔,言语间满是惋惜。

“此人性格沉稳内敛,平日里谨言慎行,从不参与官场派系争斗,也不肆意结交权贵,待人谦和本分,从未听闻与人结下仇怨。”

老账房连连点头附和:“这般安稳度日本是好事,可偏偏赶上江南那场惊天风波。风波爆发没多久,这位周文书毫无征兆递上辞呈,舍弃安稳的官身差事,既不回归江南故土,也不谋求别处官职,反倒独自一人留在大都城内定居,从此彻底隐姓埋名,断了和所有旧日同僚和江南亲友的往来。”

好好的衙门文书骤然弃官归隐,还刻意断绝过往牵扯,这般反常举动,处处透着不对劲。

安京心中隐隐断定,荒寺之中的无名枯骨,十有**便是这位销声匿迹的周文书。

“好好的差事说丢就丢,想来也是被当年的惨案吓得心惊胆战。”老驿夫感慨道,“那段时日大都风声鹤唳,官府四处排查江南籍人员,但凡和出事士族、涉案官吏有半点牵扯之人,都会被反复盘问羁押。不少知晓内情的人接连出事惨死,这周文书手握漕运核心账目,定然是察觉到性命堪忧,才选择躲起来避祸。”

“我后来偶然在南城街巷见过他几次,整个人性情大变,往日温润沉稳变得孤僻寡言,换上普通百姓粗布衣裳,再也不提漕运旧事,独自住在偏僻小巷的院落里,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从不与外人来往,一心藏起身形躲避灾祸。”老账房回想昔日所见,缓缓说道。

两名老者你一言我一语,零碎的线索不断拼凑,死者生前的轮廓愈发清晰明朗。

十年前江南构陷冤案爆发,周文书身为核心账目执掌者,洞悉权贵侵吞钱粮、罗织罪名构陷士族的阴谋。

自知掌握致命秘密难逃牵连,于是辞官隐居大都,小心翼翼隐匿行踪苟活。

可最终依旧没能躲过暗处杀手的追杀,惨死荒寺,尸骨深埋黄土数年无人知晓。

为了进一步核实身份,探寻更多潜藏线索,安京放下手中茶碗,整理了一下身上布衣,起身缓步朝着两位老者的桌前走去。

她眉眼温润,神色谦和有礼,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落落大方,并无半分唐突冒犯之意。

安京:“两位老丈,冒昧打扰二位闲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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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