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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

大都南城与内城蒙古权贵聚居之地的恢弘威严截然不同。

这里是汉人、南人聚集聚居之所。

街巷纵横交错,阡陌小巷蜿蜒曲折。

沿街遍布小药铺、粮油店、面食小摊、针线作坊,烟火气息浓郁十足,却也处处透着底层市井百姓谋生的艰难窘迫。

相较于内城坊市的繁华奢靡,南城街巷略显杂乱拥挤。

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常年被行人踩踏打磨,光滑发亮。

街巷两旁低矮简陋的木屋瓦房鳞次栉比。

屋檐之下悬挂着各式各样简陋的布幌招牌,随风轻轻摇曳。

往来行人大多身着粗布素衣,步履匆匆。

低声交谈之间是南北各地口音,人人谨言慎行,不敢高声言语,唯恐无意间触犯权贵,招来无端祸事。

自四等人制推行以来,汉人地位日渐低微,在京城之中行事步步谨慎,纵使身怀才华学识,也大多埋没于市井之间,难以跻身朝堂仕途,只能隐于市井之中,安稳度日。

南城街巷深处,一处僻静清幽的小巷之内,坐落着一间不起眼的小药铺。

药铺门面不大,木门木窗简约朴素。

没有奢华精致的装饰,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陈旧的木质牌匾。

上书三字“安京堂”,字迹清隽利落,风骨尽显。

只是常年风吹日晒,牌匾色泽早已黯淡褪去。

……

平日里药铺生意不算红火,往来大多是周边邻里街坊,前来抓些寻常草药,诊治风寒小病。

这间安京堂的主事之人,乃是一位年纪不过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名唤安京。

女子常年一身素雅浅青色布裙,长发简单挽起,仅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

她平日里待人接物随性散漫,言行举止淡然从容。

在外人眼中,安京不过是身世普通、孤身在京城谋生的孤女。

无人知晓,这具素布青衣之下,藏着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十年之前,一切并非如此。

江南慕氏,乃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书香士族。

世代书香传家,清正廉洁,世代为官,门第清贵,在江南一带声望极高。

族人皆是忠良正直之士,从未涉足朝堂纷争,一心安分守己,守护一方乡土安宁。

奈何朝堂风云变幻,权贵野心膨胀。

一场惊天构陷骤然降临,一纸通敌叛国的罪名骤然扣在慕氏全族头上。

一夜之间,昔日鼎盛辉煌的江南慕氏满门倾覆。

血腥屠戮席卷整座府邸,上至白发老者,下至垂髫稚童,尽数惨遭屠戮,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昔日书香世家,顷刻间沦为朝堂罪人,落得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彼时年仅十岁的慕安京,是慕氏仅存的遗孤。

幸得府中忠仆苏伯拼死掩护,又有父亲的结拜兄弟沈鹤舟在城外接应,历经九死一生,才从血腥屠戮之中逃出生天,远离故土。

逃亡路上,沈鹤舟对她说:“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慕安京,只有安京。记住了吗?”

她记住了。

一记就是十年。

两人辗转千里一路北上,最终隐姓埋名,潜藏在天子脚下的元大都之中,隐忍蛰伏,苟全性命。

十载悠悠岁月匆匆而过,昔日懵懂孩童已然长成沉静坚韧的少女,血海深仇一日未报,家族冤屈一日未雪,她便一日不敢松懈。

这十年之间,她隐于市井底层,从头学起世间谋生本事。

苏伯教她认草药,鬼手陈教她易容变声,白云庵的静慧师太传她太医院正统医术、验骨辨毒之术。

一层一层,把那个江南士族小姐的壳子剥掉,换上一个市井游医的皮囊。

今日天色阴沉,山间雾气浓重,正是采摘山间稀缺草药的绝佳时机。

安京早早收拾好采药竹篓与药锄,叮嘱药铺内帮忙打理琐事的邻家老妇照看店铺。

便独自一人孤身出城,前往城郊深山之中采摘草药。

她常年出入城郊山野,对周遭地形地势熟稔于心。

一路沿着蜿蜒山道前行,不知不觉之间,便行至了荒废已久的白云寺附近。

六年前,她亲手将一具遗体埋在这白云寺后山的土坡之下,刻意浅埋,刻意将四肢骸骨露在杂草之外,完整保留镣铐勒痕、齿间毒迹。

六年来,她每月都来查看一次,确认骸骨没有被野兽拖走、没有被雨水冲毁。

半年前,她让徐来布下樵夫周老实这枚棋子,每月初九来后山走一趟。

三日前,徐来在运河茶摊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十月初九,封旻巡查京畿西线,途经白云寺。”

她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刚走到白云寺山脚下,安京便敏锐察觉到前方山林之中人声嘈杂。

她心中微微一动,收敛脚步,顺着声响悄然上前查看,恰好撞见一众巡检司官差围聚在后山土坡之处,正准备动手掩埋泥土之中的无名枯骨。

不远处的老樵夫周老实垂首站立一旁,神色惶恐不安。

而那名身着青色官服的巡检司判官张怀安,正一脸慵懒地下令就地掩埋尸骨,草草了结此案。

安京目光淡淡落在那具半埋于泥土之中的残缺白骨之上。

仅仅只是远远一瞥,心底便骤然一沉。

那具白骨的姿态,让她想起了十年前慕家祠堂外的院子。

那天也是这样,一具一具的身体倒在地上,桐花落在他们的发间、脸上、血泊里。

她的堂妹慕婉,就是被兵卒从桐树上拽下来,摔在青石板上,再也没有起来。

小桃穿着她的粉色衣裙,倒在桐花堆里,脸被砍烂了,兵卒只凭衣服认定那是慕家小姐。

安京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痛了。

可每次看到白骨,看到那些被草草掩埋、无人认领的尸骨,她就会想起那个桐花盛开的下午,想起满院子的血,想起小桃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小姐,活下去。

安京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眼底。

现在不是追忆的时候。

她抬步,从灌木丛后走出,恰好在衙役举起铁锹的那一刻,开口。

安京:“难道因为他是汉人,大人便草草断案吗?”

此言一出,张怀安便环顾四周。

紧接着,便道:“大胆!何人在此装神弄鬼!还不速速现行!……”

安京缓步上前,一身素雅布衣立于一众官差身前。

张怀安:“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安京行礼道:“回大人的话,民女安京。”

张怀安定睛一瞧,这小女子看上去柔弱无害的,没什么威慑力。

但有句话说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于是他又问:“哪里人?做什么行当的?”

安京:“民女南城人,是个游医。”

张怀安心中大喜,原来是个汉人,又是个不知死活的。

他当即眉头一蹙,面露不悦之色,厉声呵斥:“此处乃是官府办案之地,无关人等速速退离,不得在此肆意逗留,妨碍公务!”

周遭几名衙役也纷纷侧目看来,眼神之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视。

在他们眼中,汉人女子身份卑微,根本没有资格插手官府查办的案件。

面对一众官差的呵斥与轻视,安京神色未曾有半分慌乱畏惧,依旧面色平静,目光依旧落在那具白骨之上,声音清冷平缓,不卑不亢,清晰传遍整片山林。

“大人仅凭肉眼粗略一看,便断定此人是流民冻饿而死,未免太过武断草率,这具尸骨之上疑点重重,绝非寻常流落山野的无名流民。”

张怀安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心皆是恼怒。

他身为巡检司判官,执掌城郊乡里刑案,被一介无名汉女当众反驳质疑,只觉得颜面尽失,怒火翻涌。

他怒目看向安京,语气愈发冰冷严厉,带着浓浓的威压之势:“放肆!一个汉人游医,整日混迹街巷市井,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质疑本官断案结论?莫非你是活腻了,敢冲撞官府公差?”

一旁的衙役也纷纷上前一步,手持水火棍,面露凶色。

似乎只待判官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拿下治罪。

周老实站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连连对着安京使眼色。

安京:“大人可知,常年饥寒交迫而亡的流民,生前大多身形瘦弱,骨骼纤细单薄,骨骼之上无过重外力损伤,皮肉腐朽之后,尸骨完整无明显断裂痕迹。”

她伸手指向泥土之中的白骨,语气笃定无比。

“可这具尸骨,四肢骨节之上,布满深浅均匀的陈旧勒痕,痕迹规整紧致,分明是长期佩戴特制沉重镣铐所留下的印记,寻常流民何来镣铐加身?必定是身陷牢狱,或是被人常年囚禁管制之人。”

此言一出,张怀安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朝着尸骨四肢看去。

果如安京所言,骨骼之上清晰可见规整勒痕。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安京继续沉声开口,道出第二处关键疑点。

“其二,此人头骨齿缝深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黑色毒素浸染痕迹。”

“据我所知,此毒并非中原本土常见草药毒物,乃是远自西域流传而来的罕见秘毒。寻常山野流民一生困于乡土,从未踏足远方,又怎会沾染这般珍稀西域毒物?”

“其三,尸骨多处肋骨、肩骨有明显钝器击打造成的碎裂伤痕,伤痕新旧交错,足以证明死者生前遭受过严刑拷打,身受重伤,绝非安然冻饿离世,这般惨烈死状,岂能随意归为流民意外身亡?”

接连三处确凿无疑的疑点,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句句属实,将张怀安草率定下的结论彻底推翻。

在场一众衙役皆是面露惊愕之色,纷纷低头看向尸骨,细细查看之下,果然尽数印证了安京所言。

张怀安脸上的恼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慌乱与难堪。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敷衍了事的断案结论,竟然被一名市井女子一眼看穿所有漏洞,当众拆穿。

可他依旧不愿承认自身失职,心中依旧想着尽快草草结案,不愿牵扯出任何未知麻烦。

张怀安:“一派胡言!不过是凭空臆测胡乱揣测罢了,无凭无据岂能当真!本官办案自有分寸,岂容你一介女子肆意妄言扰乱秩序!”

安京淡淡挑眉,清冷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浅淡嘲讽。

她心中清楚知晓,这名判官一心只想敷衍结案,刻意掩盖真相,不愿深挖背后隐秘。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愈发紧张之时,山道之上传来一阵沉稳整齐的马蹄之声。

铁骑踏过山路,声势凛然,带着一股肃杀威严之气,自远及近,快速朝着白云寺后山而来。

在场所有官差纷纷转头朝着马蹄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神色瞬间变得恭敬拘谨,不敢再有半分嚣张气焰。

安京亦微微侧目望去,心中暗自思忖:机会来了……

她等了六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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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