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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九

庭院清风骤凉,满院药香仿佛都染上了几分刺骨寒意。

封旻抬眸,深深看向眼前沉静孤冷的女子。

这些日子并肩查案,他不是没有疑虑。

她太熟十年江南旧案的脉络,太清楚江南士族的隐秘,太执着于撕开这桩皇室遮藏的冤案,执着得根本不像一个普通市井游医。

寻常人,无亲无故,无利可图,早已在层层皇权威压、步步杀机恐吓之下收手避祸。

唯有她,以身入局,步步不退,哪怕被朝堂驱逐、被权贵忌惮、被暗处杀机锁定,依旧死咬真相不放。

心底积攒多日的疑惑,在此刻矛盾翻涌间,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嗓音低沉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审视:“你为什么对十年江南案,这么执着?”

安京抬眼,迎上他沉沉审视的目光。

她静静看着这位身居高位、效忠元廷皇室的蒙古勋贵,语气清淡,却字字带着积压十年的沉郁与悲凉。

“因为我是汉人。”

“江南万千士族,世世代代扎根故土,读书传家、守礼安分,他们也是汉人。”

“十年前一夜血洗,满门抄斩、文脉断绝、沉冤覆水,无人昭雪、无人问津、无人敢提。”

她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的自嘲,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孤愤:“你问我为什么执着?”

“偌大元廷,权贵滔天,皇室独尊。你们视汉民、南人为草芥蝼蚁,随意屠戮、随意栽赃、随意献祭气运。”

“江南士族可以一夜覆灭,那我呢?”

“我如今孤身一人,无根无靠、无权无势,在你们元廷眼里,捏死我,和捏死一只蚂蚁,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如冰针落地,狠狠扎在两人之间最根本、最隐秘的隔阂之上。

他们从不是一路人。

从来不是简单的查案搭档,从来不是暧昧拉扯的知己。

一个效忠皇室,身居蒙古勋贵之巅,身处权网中心。

一个背负汉家血海,孤身寻仇,站在皇权的对立面。

立场殊途,血脉殊途,宿命本就相悖。

封旻脸色骤然一沉,他喉间发紧,低声辩驳,带着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无力。

“朝堂有法度,陛下有权衡,此案错综复杂,并非你想的那般……”

“法度?”安京轻轻打断他,笑意寒凉,彻底撕破所有伪装,“包庇宗亲、屠戮万民、篡改国运、掩埋沉冤,这就是你们元廷的法度?”

“所谓权衡,不过是上位者偏袒至亲、牺牲万民的借口。”

“封旻,你效忠的天下,从容不下半点汉家冤屈。”

封旻眼底的愧疚、挣扎、忠诚瞬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长久以来的君臣道义、家国信仰,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如此彻底地击碎。

他望着眼前寸步不让、孤绝倔强的女子,心头又闷又涩,语气也不自觉染上冷硬:“你这般执念,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为了公道。”

“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身后看不见的汉人旧怨,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利用朝堂权柄,报复你的世道。”

一语道破真相,也彻底撕碎了两人短暂的默契。

安京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愧色:“是。”

“我就是在利用你。”

“我无人可依,无路可走,除了借你的权、借你的势、借你能触碰到的朝堂核心,我没有半分机会,撕开这层遮天黑幕。”

“你今日看清也好。”

“你我本就殊途,本就对立,何来并肩公道?”

空气彻底死寂。

风卷落叶,簌簌作响,像无声的决裂。

封旻定定看着她,眼底温柔、试探、妥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凉与无力。

他清楚她说的都是实话,清楚皇室偏袒不公,清楚万千亡魂冤屈难雪,可他生于勋贵、长于朝堂、受帝王栽培数十年,君臣二字,早已刻入骨血。

他可以质疑案情,可以追查真相,可以厌恶肮脏,却无法彻底背弃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君主、自己的立场。

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良久,封旻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沉淀,归于一片冷沉平静。

他没有再争辩,没有再质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藏着无奈、遗憾、挣扎,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我知道了。”

话音落,他转身,大步踏出安京堂。

白衣背影挺拔孤冷,消失在巷口尽头。

两人短暂的并肩合作,在**裸的立场隔阂面前,轰然碎裂。

……

夜色渐深,星月隐于云层,整座南城沉入死寂。

白日官吏施压、搭档决裂,安京堂内外一片清冷。

安京独坐灯前,案上摊着漕运铜牌与残纸,眼底沉静无波,没有争执后的怒意,唯有一片沉定。

她从不后悔方才的直言相对。

有些隔阂,本就藏在深处,早晚要破土而出。

夜深露重,三更已过。

街巷万籁俱寂,唯有晚风穿巷,瑟瑟吹打门窗。

忽然——

屋顶瓦片传来极轻的一声碎响。

声响极微,寻常人难以察觉,却逃不过安京常年警觉的耳目。

她眸光骤然一凛,瞬间敛尽所有疲惫,身形利落起身。

下一秒,一道寒芒破窗而入,锐风刺骨,直刺她心口要害!

来人招式狠戾、干脆利落,招招致命,分明是暗处豢养的死士,只为夺命而来,不留半分余地。

果然,人不听劝,就会招惹杀身之祸。

寒刃逼近分毫,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安京侧身急避,指尖翻转,抽出案边短刃格挡,金属相撞,刺耳脆响炸开。

可来人不止一人,窗外暗处另有两道黑影同时突袭,封死她所有退路。

三对一,杀机凛冽,步步紧逼。

安京孤身缠斗多时,连日查案劳心,身心俱疲,转瞬便落入下风,肩头被刃风划开一道血口,温热鲜血瞬间浸透布衣。

黑影眼神阴狠,趁势突进,寒刃直劈面门!

就在这生死一瞬。

一道轻盈残影,骤然从夜色暗巷中掠出,速度快得惊人。

一袭素白衣裙,身姿利落飒然,未带半分多余声响,徒手精准扣住死士持刀手腕。

咔——

骨节错位的脆响骤然响起。

那名狠戾死士手中短刀瞬间脱手,整个人被一股极强巧劲狠狠掀翻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另外两名死士动作一滞。

夜色之中,女子静静立在灯火与暗影交界之处,身姿纤细,却气场凛冽,稳稳挡在安京身前。

她眉眼温润,却眼底藏锋,一身白衣不染夜色戾气,偏偏出手狠绝利落,一招便制服训练有素的王府死士。

余下两名死士见状,立刻调转刀锋,齐齐攻向突然现身的白衣女子。

女子面不改色,身形辗转腾挪,动作行云流水,不费片刻功夫,便将两名死士尽数重创倒地,再也无力起身。

瞬息之间,绝杀之局,瞬间逆转。

巷间重归死寂,只剩晚风轻响。

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尚且握刃、神色微凛的安京。

她开口,一口软糯绵长、地道纯正的江南吴语,穿越沉沉夜色,轻轻落在耳边。

“莫怕。”

“我姓白。”

“名唤降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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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