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滔天,荻草枯杆化作滚滚浓烟笼罩二人,微月将手中的粗布衣裳撕成两条,浸满水,分别给自己和楚稷捂住口鼻。
“你还有力气吗?”她问楚稷。
水汽环绕鼻腔,冰凉的触感让他暂时恢复一点清醒的意识,楚稷努力撑起身子,朝微月点头。
见他比方才那半死不活的模样好了许多,微月放下心,走到他身后,想将他拖到更为隐蔽的草丛里,以防被胡人发现。
楚稷摇头,蹒跚起身:“我可以走。”
两人沿着河道往深处走,借着杂乱草丛掩藏的同时一边寻找出路,没走几步,横亘眼前的乱石便挡住他们的去路,宣判了他们无法从此地逃出生天的事实。
微月转过头,视野里除了灰黑的烟雾再无其他,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她看向楚稷,在对方眼中读出相同的想法。
跳水。
准确来说是进水,微月不会游泳,楚稷会不会水她不知道,但就算他会,中了毒四肢无力,不可能带着她游回村里。
所以两人谨慎地摸着河岸躲进水中,顺带将那件卸下盔甲一并扔到河里,借由岸边长势滔天的一丛芦苇遮盖他们浮出水面的两颗脑袋。
等方才听到的脚步声靠近,微月耳边传来几句言语陌生的对话,发音古怪,像北方话,却又听不明白。
她与楚稷对上视线,后者在这几个胡人拨开芦苇之前一把将她的头按到了水面之下。
唔。
微月来不及憋气,嘴里进了一点水,她努力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面色惊恐地抓住楚稷双臂,睁大眼睛看着始作俑者,像是在瞪他。
水面下,楚稷一手钳住微月,一手比了个嘘声,指了指头顶,示意胡人还没走。
微月指了指自己,她憋着气,双颊鼓鼓,像只金鱼,但脸色发紫,看起来更像只快要歇菜的金鱼。
我快要憋死了,微月对楚稷比划了两下。
楚稷看着她,没有动作,像是在思考什么。
微月却实在等不了,倒不是她想被胡人杀死,只是身体已经率先抢夺意识的控制权,双手开始挣扎着向上游。
扑通一声从河中传来,几个胡兵皱着眉往芦苇深处看去。
水面荡开阵阵涟漪,接着很快恢复平静,什么都没发生。
其中一个手持长矛往河里戳了几下,回过身来报告说:“没发现人。”
这句话也是胡人用自己的语言说的,微月在水下听不真切,全身心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人给夺去。
楚稷用双手钳住她的手臂,一个接近拥抱的姿势,微月贴近他的胸膛,或许是因为在水中,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二人双唇紧贴,有限的空气在唇齿间来回流动,方才那股濒死感已经消失不见,微月得到救赎,近似贪婪地吸取对方口中的气息。
楚稷睁开眼,拽着微月的腰间浮出水面。
大量新鲜空气涌入肺中,微月做了几个深呼吸,忍不住在心中感慨活着真好。
胡人已经离开,楚稷爬上岸,微月将手递给他,脸色有点不自然。
活着很好,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活下来。
记忆里,这是她与楚稷的第二个吻,或许也可以算第一个,毕竟在府里时候,她一直在被他利用,现在这个不得已的救人之吻,倒是更加真情实意些。
“愣着做什么。”楚稷抓住她的手。
“没什么。”微月否定,摇头甩开心中这些奇怪的想法。
她拽住楚稷想往上爬,不知踩到什么,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微月!”
楚稷伸出手,抓到一团空气,短短一瞬,眼前人已沉入水中。
他将身一跳,朝那团扑腾的水花游去。
话果不能说太早,哪怕是在心里想也不行,尚有清醒意识的最后一刻,微月是这么想的。
随后她的思考便全部被汹涌的水花占据了,河流中起伏的身体,空气凝滞的窒息,气管里堵塞的凉水。
世界天旋地转,紧接着,她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微月随着这个怀抱一起在河中飘摇,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锚点,方才的恐惧变作安心。
她努力睁开眼,熟悉的眉眼近在咫尺。
“楚稷。”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对方却仿佛听见一般,将头转过,用眼神询问她。
微月没有说话,咳了几声,楚稷在她背上拍了两下,随后护住她的头。
其实她想问他有没有事,身上的毒有没有缓解,但肺里装了不少水,吐不出一个字词。
她只能将头趴在他的肩膀,忍着咳嗽将嘴闭上,否则还要进去更多的水。
就是因为这样,微月没有看见前方迎来的一块巨石,没有察觉楚稷已经没有力气游泳,没能在二人进入急流河段前阻止楚稷撞上这块石头。
回过神时,楚稷的后脑勺已经涌出一大片鲜血,微月的鼻腔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楚稷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微月将肺里的水咳出,凑到他的耳边:“楚稷!”
对方不答,微月抽出手扳过他的脸,他的脑袋随即垂到她的肩上。
“别死。”她咬牙,伸出手去够岸边垂下的几根芦苇。
楚稷有些沉,微月憋足了一口气,顺着湍流抓住芦苇停在岸边。
腰间的手动了两下,微月偏过头,见楚稷抬了抬眼皮,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对她做了个口型。
微月辨析,是“没死”二字。
那就好,她爬上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拉上来。
天光未亮,夜色却没有之前那么黑,微月将四周环顾一圈,发现他们早已飘离荻草荡,四周依旧是荒山野岭,没有明显的地形标志。
他们顺着下游飘,想来此处离村子会更近些。
楚稷后脑流了许多血,上半身的衣裳被染成血红色,看上去很吓人,微月面上镇定,摸他的手却有些颤抖。
他这副样子,她见了很多次。
王府的时候,他断了一条腿,浑身是伤。
黄皮坡的时候,他多出刀伤,皮开肉绽。
现在,不仅中了毒,脑袋还撞出一个大口子,像是要把身体的血都流干似的。
微月觉得楚稷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然后这个奇迹对她招了招手。
微月蹲下,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逃。”楚稷用气声对她说,声音微弱到不能再微弱。
微月摇头:“你和我一起。”
楚稷和她一样,轻轻摇头,眼皮困极了似的忍不住耷拉下来。
“别睡,”微月拍了拍他的脸,“马上就有人来了。”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眼,楚稷用力凝聚在微月的身上,望着她一副要哭的模样,心情不知为什么很好。
楚稷没想过。
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微月,没想过会为了救她撞上石头,然后就这样踏入阎王殿。
谢铮总跟他说世间有万般身不由己,临死之前,他才深切体会。
命运安排那夜微月在雨中救下他,他为了报仇欺她瞒她利用她,如今他救下微月,终于将这条命还给了她。
楚稷很满意这样的死法。
虽然还未能杀死高静忠,当初谢铮的走狗,内缉司的提督,亲自带人捉拿的楚云荆,狱中用刑数天,最后命人砍下他爹的头,也砍下他的腿。
但也够了,高静忠利欲熏心,迟早有一天会带着整个承朝一起覆灭,到时,赵乾顺利复国,微月也能做回运朝的公主。
他的白骨与父母深埋地底,带着他为复仇不择手段牺牲的冤魂一起,再也不见天日。
楚稷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他心满意足、如愿以偿、不再渴求。
可他还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府邸的院子,微月拿着寒蝉练剑,眉眼肃穆,神情认真。
明明就不会剑术,楚稷摇头,走过去对她道:“小心伤到自己。”
微月停下,将剑锋对准他,语气冰冷:“你是谁?”
“我……”
楚稷迟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姓楚,名稷,字子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一板一眼地和她介绍自己的名字。
“子萦。”微月叫他的字。
楚稷点头,上前两步,语气藏不住的愉悦:“你从来没叫过我的字。”
总是叫他公子,太客气,楚稷希望她换个称呼。
微月手中的剑一直没有放下,听到他这么说,双眉一敛,眼中带愠:“因为你从未告诉过我。”
“楚稷,”她叫他,“我记得你。”
“记得我什么?”楚稷有些不安。
寒蝉近了几寸,剑锋冰冷,直指他的胸口。
微月一字一句道:“你杀过我。”
话音落下,寒蝉穿透胸口,一股寒意穿透四肢百骸席卷楚稷。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眼前微月的面孔越来越模糊。
不,楚稷吐了个没有声音的字,一时却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
这样就够了,他想起自己飘散的思绪。
不。
这样足够吗?
不够,楚稷想。
他原以为死前心愿了无,大仇得报后心中再无执念,可他发现他还想要一人。
这人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神色如雪。
“微月。”他呢喃,伸出手去够她。
哪怕灰飞烟灭,只要能再次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