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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公子,有贤。

微月推开门,见藕宝正坐在石阶上,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她走过去坐在她身旁,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藕宝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方向,微月顺着视线看过去,见地上有几只蚂蚁在爬。

藕宝转过头,两只葡萄眼眨巴着看着她,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

她伸出手,指向其中一只蚂蚁,开口道:“它饿了。”

浑圆的小手悬在空中,袖子不够长,将手腕露出,连带着里头一块红肿也暴露在空气中。

微月握住她的手腕,将袖子撩上去,惊诧地发现这莲藕般洁白的手臂上印上了好几道红痕。

她抬头去看藕宝的眼睛,见她直直地望着自己,仿佛不觉疼痛。

“这个,”微月开口,“是怎么弄的?”

藕宝没有回答,只将手臂抽回,继续盯着地上的蚂蚁。

楚稷从身后走来,微月起身对上他的视线,见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继续追问。

微月在心中埋下疑问,见时辰不早,先随楚稷出了门。

今日依旧去寺庙施粥。

路上,楚稷见微月心不在焉,便劝道:“你若担心,晚上回去再问问,但既然她现在不说,也许到时也不会说。”

微月道:“公子觉得,她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楚稷知晓她心中有了猜测,回道:“此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先不要妄下定论。”

微月没再回话,两人一路沉默到了寺中。

红墙灰瓦前人头攒动,如昨日一般,人手拿着瓷碗,眼巴巴地等着施粥。

待第一锅粥熬好倒进了木桶,微月盛起一碗粥递给眼前的老妇。

见面孔有些熟悉,她仔细看了看,发现老妇正是前日所见的王阿婆,在她身后,深巷小院里的孩子都依次排着队。

微月叫了一声阿婆,对方却没什么反应,眼睛盯着粥,说了一句:“这粥,好像越来越少了。”

木桶里的粥,确实已经没有昨日那么浓稠了。

微月只好安慰道:“若是不够,明日还能再来领。”

王阿婆抬头看她,眼中清明,却没什么感情,喃喃道:“不知还有没有下顿。”

她转身离去,微月目光掠过她的背影,接着将面前一张张脸庞扫过。

她在他们眼中看到一种共同的情绪——疲惫、渴求、彷徨以及失望。

十四递到眼前的碗打断了微月的思绪,她接过,拿起木勺在桶里搅了两下,舀起寡淡如水的米粥盛到他碗中。

晌午,楚稷与微月到了配殿稍作歇息,庙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允穿着官袍,带着几个下属踏进了殿中。

他面带笑意,对楚稷行了个礼,恭敬道:“卑职应天府李允,拜见楚大人。”

楚稷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审视,回道:“不必多礼。”

他对来人并不感到意外,倒不如说,他本以为这人会来得更早。

李允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微月,心中有了几分估量,他开口道:“燕州的天时冷时热,大人这几日施粥定是辛苦万分,这施粥的杂事,卑职即刻吩咐下人谨慎照看,定不出半点差池。一切还请大人示下。”

楚稷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你有心了。”

李允心如明镜,即刻吩咐了身后几人去大殿中帮忙。

楚稷静静地瞧着他,等待他下一步的动作。

果然,吩咐完了人,李允接着拱手道:“大人辛苦了。卑职的陋居就在前方不远,若大人不弃,斗胆请大人移步,暂作歇息。 ”

微月站在楚稷身后瞧着李允脸上的谄媚,回想起来燕州的路上,每次过关隘时,她也会看到类似的表情。

她见楚稷应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意思是叫她也去。

两人随李允出了寺庙,往李府的方向走去。

这方向正是郑氏宅院的方向,两处隔得不远不近。

等二人进了府,李允对楚稷道:“卑职府上有个池子,池子边上有个凉亭,在亭子里赏花颇有意趣,不知大人可有兴趣?”

他说这话时,眼神时不时瞥向微月,微月不明所以,便听楚稷道:“我近日有些头疼,不宜吹风。”

接着他偏过头,对她道:“微月,你去替我看看是否值得一赏。”

微月明白过来,应了个是,一旁便有人领着她向凉亭走去。

李允见人走了,伸手将楚稷请入厅堂中。

下人奉上热茶,楚稷接过,听李允开口道:“卑职此前便听闻,说皇城的内缉司新上任了一位年轻得力的提督,今日见了楚大人,这才见识到您的厉害之处,只三分言语,大人便能看透卑职心之所想。”

楚稷换上一贯儒雅的笑,道:”既如此,就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话直于我说便是。”

“大人说的是。”李允应道。

他见楚稷语气温和,心中多了几分把握,胆子也大了些。

“德善,”他对外头叫了声,“将那箱子抬上来。”

门外有人应下,片刻后,几人合力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进来。

李允起身走到木箱旁,对楚稷道:“这是卑职的小小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说着,他掀开木箱的盖子。

楚稷掀开眼皮子,懒懒地朝里头看去。

真金白银,装满了一箱。

他似笑非笑,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允瞧着他的神情,斟酌道:“如今燕州城的情况,卑职也是略有耳闻,这批赈灾的粮,分到城门、码头还有寺庙,只过了一日便去了大半,接下去,不知还有几碗粥能分到手里。大人是明白人,卑职想求的,不过是城中百姓喝剩的挑挑拣拣几份粮,能挨过几日便可。”

这话说得收敛,楚稷瞧了眼箱子,道:“你可知,现在城中的粮可是比金子还要贵。”

李允忙不迭道:“那是自然,卑职要的也不多。”

他停下,伸出手对楚稷比了个三,接着道:“这些即可。”

楚稷道:“三升的米。”

李允笑道:“大人英明。”

楚稷起身,缓步走到木箱旁,蹲下拿起一块元宝放在手心。

李允脸上堆着笑,觉得此事已经成了几分。

接着,他见楚稷将元宝放回箱子,“砰”地一声将盖子关上,眼中的神情悄然变冷。

李允的笑容有几分凝固,便听楚稷道:“你既知道城中的米粥不够百姓分,为何还要拿来银子与我换粮?”

楚稷走到他面前,见他眼中已然浮现几分惧意。

他表情疏变,似乎方才的凛然冷意只是李允的幻觉,此刻再次挂上盈盈笑意。

可楚稷接着说出的话却让李允彻底死了心。

“你是否觉得,我是个容易贿赂之人,只要有足够的条件,我就会给你想要的?”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答话。

楚稷望着他,笑道:“你猜得没错。”

“但,”他接着道,“你给的条件错了,三升的米,你如今就是送上黄金万两也不够。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李允,”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见我之前,你应该再多了解一番。”

“若你真能送上我想要的,便是将粮都给了你,也是可以的。”

他话似玩笑,半真半假,李允只觉得心底发凉,回过神来,厅内只剩他一人。

他叫来德善,问过之后才知,楚稷已经带着人离府了。

李允身子一软,瘫坐在椅上,心中还在后怕。

错了,一切都错了,他就不该让郑有贤去惹这个是非。

说曹操曹操到,楚稷前脚刚走,后脚郑有贤便来找上他。

李允叫人将木箱搬走,片刻后见郑有贤进了厅堂,也是没副好脸色,对他道:“都是你出的坏主意,现在好了,我舔着脸向他要粮,他也不多给一分。”

李允听她这么说,急道:“你和他直说了?”

郑有贤没好气道:“我要是再不说,就只能悻悻地提着半升米自个将怨气往下咽了。”

“你呀你呀!”李允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猛地停在郑有贤面前,“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家,都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郑有贤捕捉了关键字眼:“我坏了你的好事?什么好事你要背着我干?”

李允掐了声,一屁股坐在椅上,重重叹了口气。

郑有贤追问道:“你是不是自己去找他了?”

李允斜着眼睨她,冷冷道:“我做什么,与你有何干系。”

“你,”郑有贤握紧扶手,将心里的怒火压下去,“李郎,咱们先想想办法,如今屋里的粮,已经不够吃了。”

李允道:“你别再找我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郑有贤起身,问道:“李允,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允转过头,冷哼一声,“看来我说得还不够明白。”

“我说,”他一字一句,“以后我们再无瓜葛,我也不会给你们送吃的了。”

郑有贤一动不动,觉得身上血液倒流,像是此刻才认清眼前人。

李允接着道:“有贤,你想想,我对你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你那半死的丈夫躺在床上的时候,是谁给你们娘俩送吃的?他死以后,又是谁一直在接济你们?我府上的粮,半数都给了你们,如今我自己都要饿死了,哪还有功夫再管你们。”

郑有贤闭上眼,回想起那人死前最后的眼神。

蒋远舟是个文官,从小便落下了病根,她嫁过来不到两年,他便卧病在床,家里一切大大小小的事都需要她来操持。

他还有个老娘,她敬她一声婆婆,她却终日怨她肚子不争气,没能给他们蒋家生个儿子。

后来,他老娘归了土,郑有贤的肚子终于大了,生出的却是个女儿。

向来沉默的蒋远舟将最多的话都留给了藕宝。

那时她望着父女和睦的样子,想起了从前日日被指摘的日子,心中生出了第一次不解。

之后,她没再与他说过一句话。

紧接着,燕州城发了涝灾,渐渐有人家吃不上饭,她在心中忐忑,屋中的父女却仿若身在桃源。

她听闻蒋远舟有个同僚,名叫李允,住在他们近处。

她心中生了歹念,开始同他厮混在一处,借此得了粮食,安慰地度了些日子。

可这些粮食,不够三个人吃。

郑有贤有时会想,倒不如自己吃个痛快,不去管他们。

可最后她还是会将饭菜端到房中,只是蒋远舟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再吃她给的膳食。

他知道什么?是家中粮食不够了?还是她与李允厮混在一起了?

她隐隐希望是后者。

郑有贤没问,蒋远舟却给了答案:“叫藕宝多吃些。”

他死前最后的眼神只落在了他的女儿身上。

郑有贤只落得一个自嘲地笑。

他不是不知道,不是没看见。

他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