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临风走到巷尾处,他两人就跟到巷尾处。这里几乎没有人,他终于转过头来。
陈文默和袁若卿还在后面无声交谈,没留意霍临风已停了步子。他这一转头,害得袁若卿直接撞到了他身上。
“霍……霍叔。”她揉着脑袋又讨好地叫了一声。
霍临风背过手去,看他俩的眼神甚是复杂,半晌才道,“若卿,你怎么和绑你的人同行?”
“……”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想到了陈文默执笔写的信,才嘿嘿一笑,“霍叔,其实……”
他不听她说完,语气阴晴不定道,“我说侄儿,你的本事呢?竟让这么个庸碌之辈把你拿捏了,嗯?你还笑,你不知道你爹差点被你气死。”说着手拿折扇在她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两下。
陈文默上前欲替她解释,被霍临风抬手阻了回去,又对袁若卿道,“既然我是奉你爹的命来救你的,那还耽搁什么,跟我走吧。”说着折扇朝前指了指。
袁若卿看了看陈文默,又看了看霍临风,“不是,他……”
“怎么,要我替你报仇?没问题。”说着,他真的自怀里掏出一截绳子,“去,将他绑了,我带着你俩去见你爹,让你爹处置他。”
“不是霍叔,我就和您直说了罢,他没绑我来,我是心甘情愿来帮他的。”她说得有点急,生怕霍临风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真的将人绑了。
却见霍临风淡然一笑,悠然道,“终于肯说实话了?”
袁若卿赧然垂了垂眸,避开了目光。
陈文默上前,合手恭敬一拜,“晚辈家中有难,承蒙袁姑娘扶危济困,帮晚辈渡过此难。寄去给袁将军的信也是晚辈写的,若有不妥,还望您万勿责备于她。”
霍临风一直和袁若卿会话,并未正眼瞧他,此时听他开口才将目光移到他身上,上下粗粗打量几眼,嫌厌之情溢于言表,“若有不妥?陈公子觉得妥当吗?”
陈文默低眉敛目摇了摇头,身子躬得更低了,“晚辈情急,出此下策,如今想来确有不妥,晚辈愿领受一切责罚。”
霍临风“哼”了一声,“既然那信出自你笔,那么敢写就得敢认,我不会对你动私刑,但是桓国的律法还不是张废纸,等着人押解你回京与你父亲团聚吧。”
陈文默微微抬头看了看霍临风,语气存着十分的真诚,“晚辈愿领罪,只是我爹的事,若您肯帮忙,晚辈日后定结草衔环,在所不辞。”
霍临风听他语毕,却又移目看向了袁若卿,问道,“你说呢?”
“我说……霍叔你就帮帮他呗?”袁若卿缩缩脖子,弯起眼睛对他一笑。
霍临风嘴角勾起浅淡笑意,伸出食指在虚空点了点她,“你啊,哪都好,就是不长脑子,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银票的主。”
袁若卿对这样的批评不置可否,还附和道,“我爹和您有脑子就行,我就不用长了。”
霍临风看着她伶牙俐齿的模样也不愿再与她计较,却又想到一桩事,眉目又严肃起来,“对了若卿,你平日一身反骨,遇见不公不服不忿,今日街边你那是要为谁而跪啊?”
袁若卿一愣,她脑子确实不大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今日事情的开端,“霍叔你不会那时就来了吧,怎么不早露面?”
“我早露面恐怕就见识不到这么反常的你了,你爹总和我说你这脾气,过刚易折,这次回去我得好好和他谈谈,劝他老人家不用有这顾虑了,她女儿在外能屈能伸得很呢。”
袁若卿摸了摸鼻子,心虚道,“我寻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没这桩事我死活跟那帮狗官碰一场,只是今儿不寻思正经事要紧嘛,霍叔,你可千万别跟我爹告状。”
“这桩事?”霍临风明知故问。
袁若卿拿眼睛扫了扫陈文默,示意他。
陈文默看向霍临风,正对上霍临风意味深长的目光。
三人回了旅馆歇半日。袁若卿不解,问霍临风为何要等上半天,那个百户上报也就几刻钟的事情。霍临风在一旁手摇折扇,在躺椅上阖目休养生息,懒懒道,“先晾他半日,好办事。”
“我是想着找我爹那位故交徐参议,虽说他不是一把手,但调个账簿应该可以的吧。”
霍临风停了折扇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广南近几年一直是这位布政使只手遮天,没他的令,谁都成不了事。”
袁若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文默端着茶水点心走了进来,一份递给袁若卿,一份递给霍临风。
霍临风依旧摇着折扇,眯眼觑了觑手边茶盏,是雀舌,青绿扁平的嫩叶错落沉在水底,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他端起闻了闻,又重重将盏放了,“去年的茶也能拿来给我喝,这就是你陈家的待客之道吗?”
陈文默怔愣一下,瓷盏托还捏在手里,“晚辈失礼,这就去给您要今年的好茶。”随后又匆匆出去了。
袁若卿知晓霍临风向来规矩多,尤其吃穿上甚为讲究,有时一日要换三四套衣服。可如今这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是故意难为人了,不由得蹙起眉问道,“霍叔何时如此刻薄了?”
霍临风听出了此语颇有不满之意,便轻笑道,“求人办事自然要有求人的态度,他这样怎么行?”
“你分明就是故意难为他。”袁若卿向来有话直说,对霍临风也是一样。
他眉眼含笑朝袁若卿看过去,“若卿,你心疼了?”
袁若卿刚要和他据理力争,这一句话就给她熄了火,茫然地瞪着霍临风,不知他从哪得出的结论,“我心疼他?我为什么要心疼他?”
霍临风笑得更甚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霍叔,你清醒一点,我与他这是交易,既然是交易,就要讲究公平,我们帮他办事时百般为难他,轮到我用他时他还能尽心吗?”说到这袁若卿才意识到失言,立刻闭了嘴,所幸霍临风也没追问。
“无论什么情由,他把你从京中扯到这来,身为你的叔父,我也应当教训教训他。他有他的苦衷,我呢,也不愿意做这个恶人,遛遛他,点到为止。但若有朝一日让他栽在你爹手里,他恐怕还没在我这儿舒坦。”
他这话不假,袁北乾向来对牵扯到袁若卿的事情不含糊,他可以放纵袁若卿胡作非为,但若是为了谁做了不该做的事,那这个人恐怕他要纠察到底。且他一介武将,铁血手腕更甚旁人。
思及此,袁若卿替陈文默打了个哆嗦,“那可不能让他与我爹碰面。”
“那你们那交易?”
“交……”袁若卿愣住了,是啊,不碰面怎么当她爹的军师出谋划策,难不成让他蒙面?可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问题是霍临风问的。
她一时猜不透霍临风知不知道她的计划,只好侥幸道,“交易也用不着他们见面。”
“当真?”
“当真。”
霍临风凑过来盯着她的眼睛,“若卿你知道吗,你一说谎眼神就会躲闪,让人一识就破。”
随后收回目光,又续道,“你霍叔又不是你的敌人,瞒我做什么?”
袁若卿这才发觉还是高估了自己,思忖片刻,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你爹这仗打得确实太黏,可你怎么就知道你爹都琢磨不透的事情他就能四两拨千斤,你这买卖恐怕是个赔本买卖。”他幽幽道。
“因为他是知微先生的亲传弟子。”
霍临风听了这话,轻慢的表情消失了,人也从躺椅上坐起来,“我听说他只有一个弟子,难道就是他?”
“是他,我爹京中的线人调查得很清楚,恐怕这消息也已经送到我爹那里去了。”
“他看起来可太平庸了点,不像是知微老先生能教出来的人啊!”霍临风半信半疑道。但既是被袁北乾的人注意到的,那恐怕也是有些过人之处,他也不好妄下定论。
“人不可貌相嘛,我正愁没法将他替我爹收入麾下,他家就出事了,可这事恐怕要连累我爹,我爹知道了怎么说?”
霍临风摇了摇头,“你爹一门心思让我把你摘出来,哪还顾得上自己?”
袁若卿听了,也有些愧疚,“早知道就不该让他那么写信,是我疏忽。”
“你不会真以为你爹信了那封信吧?你也不掂量掂量,你一向不学无术,能写出那个字?”
袁若卿一时恍然,半晌又觉得委屈,“终有一日,我也能。”
霍临风笑了笑,“你就莫要强己所难了。”
又道,“你爹一看就知道是你俩做的扣,他着急,不是着陈文默掳你的急,是气你有事情不和他商量,擅自做主。”
“果然,什么也瞒不住他。”
霍临风又靠回躺椅上,状似漫不经心提醒道,“这个陈文默,我不管他是知微先生的弟子还是什么人,若卿,你且记住,不要事事都与他说。”
“我知晓,不过霍叔,我觉得你对他有偏见。”
“偏不偏见的先不谈,你得防患于未然,毕竟以你的智计是斗不过他的。”
袁若卿好像受到了天大侮辱,当即反驳道,“我怎么可能……”
“那你觉得替你代笔的事情,他也认为你爹认不出是他的笔迹吗?他还要替你写,其人居心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