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许知翊按下手机，刚要抬眼，一只脑袋便缓缓滚入他的视线。
红血丝布满眼眶，黑色瞳孔正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
许知翊手指猛地一颤，啪嗒一声，手机掉落在地。
他瞳孔剧震，下意识向后退去，一个踉跄跌坐在沥青路面。
黄昏色路灯幽幽地落在他身上，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出深浅交错的阴影。
许知翊薄唇轻抿，对着血肉模糊的断裂脖颈竟也能面不改色。
如果忽略他此时的姿态以及抖得厉害的双手，倒还真显得冷静极了。
手机不断震动，屏幕亮起。
许知翊回过神来，顺着地上的血迹向旁边看去。
一辆卡车停在前面不远的拐角处，车门紧闭，但是能看到驾驶位上空无一人。
前轮旁躺着一具无头尸体，鲜血顺着脖颈急速流出，漫至周身。
许知翊很快收回视线，他低着头，避免自己看到那只脑袋，随即起身捡起地上的手机。
好友孙浩还在发消息。
耗子:翊哥，你的手串忘带走了。
耗子:[图片]
耗子:平时都不见你摘下它，怎么这次还落下了？
耗子:没事，闻聿说给你送过去。
许知翊现在没有心情回复他，直接点开屏幕下方的“紧急”二字。
屏幕上方又弹出一条消息。
翊哥，你在干嘛呀？
许知翊没理，迅速按下110，随后拨打。
“无法拨打，无网络信号。”
许知翊皱眉退出，这才看见手机状态栏处那闪得刺眼的红叉。
“嗡——”
耗子:翊哥，还是我来给你送吧，我要到了。
耗子:嘿嘿，我快到了。
没有信号还能接收信息？
许知翊眼眸微动。
现在长街上只有他一人，两边店铺卷帘已然拉下，灯牌也都熄灭，只有路灯照常亮起。
这条街他每次放学都会经过，现在这个时间正是热闹的时候，可现在却空无一人。
他走了这么久，竟没有一丝察觉。
许知翊不可避免地看到那一片血迹，他又一次猛地收回视线，喉结滚动，冷汗渐渐冒出。
周遭过于寂静，许知翊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要跳出他的胸膛。
“嗡——”
手机两侧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许知翊沉默着低头。
耗子:我到了。
与此同时，一阵冷风忽得从背后袭来。
“翊哥！”
一只手触上他的肩头。
许知翊紧紧握着手机，他想跑，可又不敢动，只能这样同背后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僵持着。
“翊哥？”
这确实是孙浩的声音，但背后绝不是孙浩。
许知翊现在根本冷静不下来，特别是在他注意到眼前地面上的脑袋不见了后。
“嗡——”
耗子:翊哥，你怎么不回头？
许知翊已经绝望了，那只手上开始渗出不明液体，一股冷意袭上肩头。
紧接着，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翊哥，我能吃了你吗？真的好香——”
话音戛然而止，两侧传来喧闹，熟悉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只是地面血迹依旧。
许知翊还沉浸在恐惧中，是手机的震动将他唤醒。
闻聿:我看到你了。
上一条是在一分钟前，闻聿问他在哪里。
*
“许知翊。”
声音仍是从背后传来，轻而温和。
许知翊努力放平呼吸，他抬手拭去额角冒出的冷汗，转身看去。
闻聿面上带点笑意，桃花眼微弯，瞳色清浅，看着温柔。
“你的手串。”
许知翊垂眸看去，月白珠串正静静躺在对方手心。
他竭力忽视方才发生的一切，抬手接过手串戴上，淡声道谢。
闻聿问:“你看起来不太好，怎么了？”
许知翊抬眼看他:“我没事，麻烦你跑一趟了，改天请你吃饭。”
他边说边将双手揣进裤兜里。
许知翊确实状态不太好，但他自认为自己面上一片平静，对方不可能看出什么，唯一可能出现差错的就是自己的手。
许知翊一紧张双手就止不住颤抖。
“我先走了。”
许知翊不想在这里多待，转身便走。
身后闻聿再次温声道:“路上小心。”
许知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待人走远，闻聿面上的笑意才缓缓散去。
直到许知翊一点影子都看不到了，他才离开。
*
不知情的路人看到那一滩血迹不由驻足询问，旁观一切的店主们纷纷上前，神情凝重地解释。
很快，几人就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
“唉，这人也太惨了，那卡车司机现在还没找到。”
“是当场丧命，头都飞出老远。”
“嘘，都别说了，这样死的一般煞气极重，小心他来找你们！”
“哈哈，现在都什么世纪了，还有人信这种东西？”
“忘了前几年发生的事了？”
“行了，都别说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
众人聊的热火朝天，没有人注意到，血迹正在不断扩大。
无头尸体静静站立，胸口莫名出现巨大血窟，他环抱着自己的脑袋，脖颈处鲜血不断滴落。
头颅上双眼微合，显得沉默极了，完全没有方才的狂暴姿态。
一左一右渐渐浮出两道黑影，左边声音尖锐:“这只鬼怎么招惹的那位大人？”
右边声音浑厚:“不知道，这横死鬼还没来得急办事就灰飞烟灭了。”
左边:“活人的滋味他是无福享受喽。”
*
许知翊躺在床上，睁着眼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经历了那一遭，能睡着才怪。
他动了下手腕，感受着珠串带来的微凉触感。
应该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导致他出现了幻觉。
许知翊试图说服自己。
但是，刚高考完，他哪儿来的压力，玩的压力吗？
许知翊侧过身子，将手枕在头上，又将另一只手抬到眼前。
他不愿再想那东西到底是人是鬼了，只默默看着手串，决定思考另一件事来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说实话，他没想到闻聿会主动来送手串。
*
闻聿，他的同桌，是高考前一个月转来淮柘一中的。
许知翊是一班班长，班主任将人安排在他旁边并嘱托他多多照顾一下闻聿。
许知翊显然是不解的，快高考了，转学？
其他同学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但当他们注意到转校生的长相后，讨论的重点就偏了。
“我的天，怪不得老田让他俩坐一起，这样一看可真是赏心悦目哈！”
“老田美商极高，一个是风神俊朗，冷峭绝尘，另一个则是神清骨秀，霞姿月韵！”
“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你直接说班长帅转校生美得了呗。”
“……”
前方同学讨论地火热，孙浩也忍不住回头看去。
他缩着脖子，眼珠微动，观察地仔细。
转校生好看，但总感觉不太好亲近，还是他的翊哥好！
*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许知翊同对方说的话没超过十句。
班主任让许知翊照顾闻聿，但人压根不需要照顾。
许知翊本以为高考后不会再同对方见面了，没成想在这次聚餐上遇见了，更没想到对方会愿意亲自跑一趟，给他送手串。
许知翊拿出手机，看到红点才发现自己没回孙浩信息。
对方还打了几个视频通话，看起来是真的急了。
没事，见到闻聿了。
许知翊按下回车键，随后退出点开闻聿的主页。
对方头像是一个人持剑的背影，周遭有些昏暗，看不真切。
背影做了模糊处理，许知翊便放大看了周围那些探出黑影的怪异东西。
咧到耳垂的嘴角、尖牙上的碎肉、断臂处横生的触手、腹前垂落的大肠......
许知翊轻嘶一声，立刻退出。
估计是闻聿找的网图，没想到对方看着一本正经，竟然喜欢这么血腥的东西。
头像变小后，许知翊只能看到那一道帅气潇洒的背影。
他心底默默补充:还中二。
两人的对话框里除了他发的那条验证通过的信息，就只剩下对方刚发来的那两条消息了。
许知翊想起来自己说的话，随即打字。
说好的请你吃饭，什么时候有空？
他刚点击发送，对方的信息便弹了过来。
闻聿:不用，顺路而已。
门外传来细碎的动静，许知翊没有执着于请吃饭，他放下手机开门出去。
果然，是许亦舟和余棠回来了。
许亦舟原本还小心翼翼的动作在看到许知翊后瞬间大咧许多。
“还以为你睡了，你妈还让我小声点。”许亦舟哼笑着看向妻子，“我就说嘛，他不可能睡。”
余棠无奈一笑:“小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看到父母的这一刻，许知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简单回答:“睡不着。”
许亦舟倒了杯水给余棠，听了儿子的话后，头也不转地说:“睡不着也得睡，明天去参加你堂哥的婚礼。”
许知翊疑惑:“许知珩吗？”
余棠忙活一天，累极了，她仰头喝完水后接话:“对，你们上次见面应该还是在老家，快十年了吧。”
许知翊点头，他又问:“爷爷也会去吗？”
此话一出，客厅两人都有些沉默。
许亦舟笑意微敛:“我也不确定。”
余棠回头，笑着看向许知翊:“小翊，正巧你现在没事干，明天过后，不如去老家待几天？”
许知翊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即回到房间。
许知翊很小的时候是由许崧来照看，那时他常常遇到怪事，被吓得连门都不敢出。
许崧给了他一把桃木剑，可他一想到那些恐怖的东西，手就发抖，根本握不住剑柄。
无奈，许崧收回桃木剑，又给了他一条青玉珠串。
带上之后，许知翊确实没再遇到诡异的事了。
只是许崧看他的眼神越发复杂，直到今日，许知翊仍搞不懂为什么。
但不可否认的是，许崧待他不错。
时间久了，他也记不清当时那些令他害怕的事是真是假了。
估计也是幻觉。
许知翊重新躺在床上，闭目思考。
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和许亦安是怎么闹翻的，如今竟然连大孙子的婚礼都不愿去了么。
他侧过身子，习惯性抱着被子，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最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