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鸣镝大概想不到,在他坐在政工处会议室里讨论"哪些学员需要被重点关注"的时候,秋山光已经和年级排名第一的西尔维娅·阿斯特拉几乎结下了梁子。
事情的起点是一堂课间讨论。
西尔维娅在和同组组员讨论几本经典的战役法和21世纪军事战略大部头,其中自然包括《超限战》。她的表达方式和她写报告的风格高度一致,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概念后面都跟着一两行自己的注解。她不认可这本书,从战术层面上是显而易见的,21世纪初的理论对22世纪的战场没有任何借鉴意义,作战手段不同,战场环境不同,对手和盟友的逻辑也都变了。一百年前的人在纸面上推演的战争,不可能预判到一个世纪后武器发展和体系化普及带来的结构性变革。她在阐述这个观点的时候语调平稳,带着一种"我已经考虑过各种可能性,这是目前最合理的结论"的确定感。
秋山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自己那本翻到一半的笔记。他已经保持同一页看了很久,久到西尔维娅在说明间隙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页面上某一个固定的点上,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移动过。西尔维娅可以确定他在听,而且听的很认真。
"你没有理解《超限战》。"他说。
西尔维娅转笔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停住的笔,然后把它放下。"我读完了。结论部分我不完全认同。"
"哪些部分。"
"整体框架。"西尔维娅说,她的语气和她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时一样稳定,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她自己检验过的结论。"它的分析方式把所有冲突都纳入同一个底层逻辑,对战争、经济、信息、认知的全部用同一套范式解释。过于依赖作者对战争本质的理解力,而不是对具体条件的分析力。乔和王在书里提出的'超限组合'概念,本质上是用一种哲学化的方式重新描述了战争,而不是提出了一种可以操作的理论工具。它在认识论层面有启发性,在方法论层面缺乏可操作性。"
秋山光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桌面上那本合上的书,像在等她把话说完。西尔维娅没有让他等。
"我不否认它在某些分析维度上的深度。但它把'超限'这个概念扩展到了一个近乎无限的范围。当一切都可以被定义为战争手段时,战争本身的概念就被稀释了,军事目标的优先级被模糊了。我不认为这是一种理论上的深化,我认为是一种理论上的膨胀。而且作者自己在书中也论述过,没有绝对的超限,只有相对的超限。这个概念本身就包含了一个边界。如果连这个边界都模糊了,那'超限'就失去了分析工具的意义。"
她说完了。秋山光安静地听完。他把手从书页上拿开,坐直了一些,语气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像在陈述一个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得出的结论:
"你把'读完'和'理解'当成同一件事了。"
西尔维娅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秋山光的目光仍然没有抬起来,落在书脊上。"你知道这本书的核心是'非对称',用你自己的规则对抗你的规则。但你理解它的方式仍然是对称的:用你的分析框架去套它的分析框架。你在它的体系内部寻找漏洞,而不是站在体系外部看它试图解决什么问题。"
西尔维娅把笔放下,目标很明确。"那你告诉我,它试图解决什么问题。"
秋山光将目光从桌面上那本摊开的书页移开,越过桌面落在西尔维娅的方向。"它试图解决的问题是,当对手在所有可比指标上都优于你的时候,你凭什么还能赢。而它的答案是:你赢不了对手的体系,所以不用去赢它的体系,赢的是它还没有准备好防御的那个维度。用22世纪的战场代入21世纪初军事书籍的方法论本身就不符合现代战争的实际条件,你推导的是一个既定事实。这个答案你能接受吗。"
西尔维娅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直直对上秋山光的目光,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他逻辑中的任何一环。"这个答案我能接受。但你刚才说的那些,和我说的并不矛盾。承认非对称的有效性,不代表要全盘接受作者把一切社会活动都定义为战争工具的倾向。你接受了书的结论。我接受了书的方法。这是我们的区别。"
秋山光没有反驳。他看着她,停了两三秒,然后重新翻开书,翻到刚才那一页,把目光落回文字上。这个动作在秋山光的理解范围内大概等同于他认为对话已经完成了,没有再补充什么的必要了。
西尔维娅在对面重新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继续整理她的笔记。她没有再抬头看他,但她也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在表达观点,他是在陈述他认为已经成立的结论,他不是在和她讨论,他是在等她到达他所在的位置。
很讨厌。像某人。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压了一下。在那一行笔记旁边,她无意识地在空白处写了半行字,然后迅速用笔划掉了。那两道横线划得用力到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她用笔把那半行字划掉之后,在下面写了另一条笔记,字迹比之前略重了一些。
之后她翻开了姜鸣镝在上周课上给出的那道近地轨道封锁作战推演题,试图把注意力拉回作业本身。但她花了更长的时间才进入状态。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重放,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如果说课间的讨论只是一次不太愉快的对话,那么真正让西尔维娅感到某种黏稠的、难以消化的情绪涌上来的,是之后在自习室里的那次交锋。
姜鸣镝在太空战理论课上布置了一道近地轨道封锁作战的推演题:给定双方轨道资产分布、后勤补给周期、电磁对抗强度等级和初始态势,在不对双方技术代差做假设的前提下,推演己方应采取的封锁策略并给出依据。没有标准答案,课后开放讨论。
西尔维娅在周五晚上带着自己的推演方案去了自习室。她占了靠墙的一个位置,把笔记本、参考资料和已经写好的一份完整的推演方案摊开,开始做最后一次检查。她的方案是一份典型的西尔维娅式作业:思路清晰,论证完整,考虑了大量可能的变量并给出了应对预案。从初始态势分析到阶段划分到各阶段的决策节点和备用方案,几十页内容,她花了整整四天。她对自己这份方案的质量有基本的信心。即使不是最好的,至少也是充分准备过的,足够拿到不错的分数。
然后她在自习室的另一侧看到了秋山光。他坐在窗边,面前只摊着一台终端和一张纸。他的推演方案已经写完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西尔维娅走过去看了一眼,可能是想验证自己那份方案的质量。可能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写同一道题,也可能只是课间那场对话留下的某种未完成感,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出于什么动机。
"你的方案写完了?"
秋山光停下收拾的动作,把终端重新打开,转过来面向她。屏幕上是一份很短的方案。很短。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几乎不需要滚动页面。一份完整的战略逻辑链,从初始条件出发,经过几条核心判断,推导出两条结论,然后结束。没有变量应对表,没有分情况讨论,更没有多条后备路径。
西尔维娅把终端推回去。"你没有做变量应对。"
"做了。"秋山光说。"在逻辑链里。这几个变量中真正能影响全局的核心变量不超过三个。穷举所有的可能性只是在回避对核心变量的判断,没必要去做。"
"你对核心变量的权重判断缺乏论证。只是依据你自己的判断。你无法保证你的判断在真正开战的一刻是正确的。"
"没有人能保证。"秋山光说,语气和课间讨论时一模一样,典型的秋山光式发言"但把所有精力都花在做预案上而忽视了对核心变量的认知,才是真正的风险。"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也没有把话说得更委婉或者进行什么补救。
西尔维娅站在他的桌边,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她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在体内慢慢升高的温度,比愤怒更黏稠,是一种被否定后的本能反抗。她很清楚自己在这道题上花了多少时间,也很清楚那些时间不是浪费。
"你的方案在自己的逻辑上是自洽的。"她说。"但它的成立高度依赖你对核心变量的判断。这只是你的判断,没有任何外部验证,你怎么保证其成立?"
秋山光靠在椅背上,没有反驳,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你说得对。我的方案依赖判断。但我认为,在任何决策场景下,判断力本身就是不可替代的。你可以用预案覆盖所有可能的初始情况分支,但战场是一个混沌系统,意外情况几乎是必然。那我想问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办?靠你的九十九条预案来应对第一百条意外吗?。"
"至少我有九十九个预案可以兜底。"
"如果你的判断力让你只看到那九十九个,而忽略真正的威胁是那个没有覆盖到的第一百零一个意外,那你做的预案越多,反而让我觉得你的判断力越有问题。"
自习室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对话。从头到尾两个人都没有抬高过声音,但那股紧绷的气场,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比音量更容易传播。
西尔维娅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手没有立刻收回来。"秋山,你的独立判断能力确实很强。我不知道什么让你拥有这种能力,但它本身不是一种可以传授的方法论。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拥有和你一样的判断力,就像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能精确的抓住每一个主要变量。"
"我没有要求任何人拥有超出自身经历的判断力。我要求的是,在有足够判断能力的基础上,把精力聚焦在核心问题而不是冗余细节上。这不取决于阅历,取决于你愿意思考,还是只愿意做事。"
西尔维娅沉默了。她站在窗边,手仍然搭在杯沿上,花了片刻和自己对话,然后开口。"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花费更多精力去涉猎战略层面的思考。但基于所有人的精力都有限且大部分同学的经历有着很大差异,我如果不按照这种方法穷举可能性,我根本无法取得当下的成绩。秋山,我承认你的作业很精辟,这种直抵问题核心的能力确实是我目前达不到的。你对主要变量的判断来自于哪里我不知道,但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追求一击毙命找出核心变量而忽略更为琐碎的常规预案设计,那么大部分人永远无法获得你所说的战略判断力。你否定战术层面努力的价值,本质上是在否定像我这样没有你那些经历的人的全部努力。"
这段话说完之后,自习室里已经鸦雀无声了。
秋山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窗边,光从侧面照在他翻开的书页上,照亮了半页笔记。他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平稳。"我不是在否定你的努力。我是在提醒你,你的努力正在把你带到一个你需要做出选择的岔路口。你可以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做最好的战术规划者。你会成为非常好的参谋军官,但那不是你的上限。"
"以及,关于成绩,我记得赫利俄斯军事学院是一所以培养一线指挥官为建校目标的军事大学,成绩只是其中的一个评价层次,而且是战场上最不重要的评价层次。"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西尔维娅回应。他把终端收进包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从自习室的侧门走了出去。
西尔维娅站在原地,她知道自己刚才那段话在逻辑上没有问题,情感上也是真诚的。但她也没法否认一个她自己也隐约意识到的事实。她在战术预案上花费的时间,确实已经进入了边际效用递减的阶段。她只是不知道如果不这样做,还能怎么做。
四月的红蓝对抗演习。那天她坐在连部,看着红方按预案推进、蓝方按预案封口,双方把每一份预案都用到了极限,最后赢下来的一锤却是谁也没有预案在案的那一记意外。她当时在场边的判断是"这不符合作战计划"。可她后来把录像调出来重看的时候发现,不走那一锤,红方最好的结局是平手。她花了很多力气在"把方案做全"上,但真正决定那次胜负的那个决定,任何一个方案里都不会写到。
西尔维娅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那份几十页的方案,每一页都写得工整。标注清晰、逻辑完整、格式规范,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在那一刻,她不是很有继续写下去的**。这几十页方案一种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去处理的重量。
"那不是你的上限。"这算一句肯定吗?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把那几十页方案从桌上扫进废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