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爷吓了一跳,脱口说道:“你不要命了!议论这个!”
“我只是举个例子。你这么厉害,仕途坦荡,有那么多人想要和你联姻,而我就是你平平无奇的原配妻子,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路。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有很多人盼着我死,好让你新娶一门高门贵女做继室吧?”
顾三爷立刻说:“没有的事!一些人乱点鸳鸯谱而已,都是奔着官场上牟利来的,我都拒了,你大可以放心。”
他生怕晏无双误解,补充得飞快:“我也不认识那些高门贵女,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爱上,我不可能娶她们为妻。我也不贪图她们的家世,我活一世是个坦荡荡男子,不靠妻女攀关系升官。”
“是。”晏无双点着头叹道,“在这一点上,你算是很对得起我了。”
顾三爷闭了嘴,绝望道:“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想活下去。”晏无双重复道,“我只是想活下去,夫君,你不明白吗?”
“我……”
“你是个好人。可是你的这份好会杀死我的,你对待我重情重义,可是有人觉得我配不上你,你越是重情重义,别人越觉得你是个好夫婿,天底下那么多人,你拒不完的。”
“前世我死在你家里,今生鸣画死了,她和我一块儿在家里长大,算是我的半个亲姐妹,替了我的因果。而你也不能做什么,你也说了凶手是你娘,你总不能把你娘送去蹲大牢吧?”
顾三爷的眼中露出了真切的恐慌:“我不会的,我……”
晏无双平静地说:“夫君,人坐到这个位置,总是有些事情身不由己的。我相信你愿意保护我,你爱我。可是你这个位置,注定了我得是个贵人,不是就得沾一身腥。我配不起你,你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保护我,你想要两全。而我想要活命。”
“你太武断了,你不能……你不能就这样就判了我的死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再看看不好吗?现在什么都没发生呢……”顾三爷恨不得跳过这张嘴皮子,让晏无双直接听到自己的心声,然而越说越觉得像徒劳。
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果然,晏无双苦笑了一下:“行啊,你要向我证明。你的母亲现在就是一个证明,我现在告诉你,我害怕她,她只要活着,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整我,你能把她送走吗?或者说你能让她一辈子接触不到我吗?”
“我能,我能……”顾三爷违心地喃喃道。
“你不能。”晏无双怜爱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我的理由,我的婆婆对我有杀心,我只要还住在顾府,就没有一天是安全的。所以我只能和离,只是为了保命。你觉得这个理由够了吗?”
顾三爷沉默良久,哀求道:“可是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你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拿这种害怕来责备我。”
“我知道。只是离我太近,我自己害怕而已。”
晏无双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我那个故事讲完了。你知道那天欺负那个男孩儿,把他害死的人,是谁吗?”
顾三爷怔怔道:“是谁?”
“是我的亲弟弟,晏黎。”
顾三爷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他的脸色也不由得难看起来。
“他把那个男孩儿欺负了,但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家里长辈匆匆给死人订了一口薄棺,就出葬了,连亲属也没见着。我偶然看到了一眼,就被禁足了半个月。家里人也不许人提这件事。”
顾三爷说不出话来。
“现在想起来,我弟弟比那个男孩也没强些什么,无非是晏家家大业大,他是个少爷,他有长辈疼爱着。可是我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这样是会反噬的。”
晏无双说着,抬起头注视着虚空:“你家大业大,就没有比你更家大业大的人了吗?你门第高贵,就没有比你更高贵的人了吗?我总想,你待下面的人如猪似狗,总有朝一日遇到比你更上面的人,他们也会待你如猪似狗。”
顾三爷垂下眼睛,不敢作声,他从晏无双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冰冷的恨意。
他知道,这句话不只是对她的弟弟,也对她的姐夫,甚至是对凌夫人和他自己。
“就像你我一样。”晏无双顿了顿,轻声说:“无论是前世今生,你娘都使劲作践我,也不为什么,就为我家权势不如你家,作践了我,也没人给我撑腰罢了。”
顾三爷心里泛起了猛烈的难过,他想起前世自己给晏无双办丧事的时候,晏母跌跌撞撞的、脸上挂着泪痕的身影。
他低声说:“有的。”
“什么?”晏无双皱了皱眉,似乎没听清。
“前世你死了之后,你娘曾经来过,她哭了,抓着我要个下落。只是那个时候丧事办的匆忙,我问下人,他们众口一词,也没问出什么结果,她才失望走了。”
晏无双张了张嘴,却没说话。顾三爷感到一股酸楚之意从她的眼眶里传过来,她飞快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片刻,她尽可能平和地说:“我相信我娘是爱我的。但我也相信,她是个柔弱的人,所以她的爱也太柔弱了,救不了我,也救不了姐姐。”
“当初我弟做了孽,她也想过要罚他一顿的。可是她做不了主,父亲和奶奶反驳了几句,她就不吭声了。我……”
晏无双喉间一哽咽,再也说不下去,顿了半天,她才轻声说:“你知道吗?知道鸣画这件事的时候,我想我在顾家住不下去了,我曾经想过回去找她的。”
“可是我知道找她也没用。卧床的那几天,我试着给她写了一封信,结果信根本没到她手里,就先让父亲截下了。他给我回了一封信,骂我不要不识好歹,得罪了金龟婿。”
说到“金龟婿”几个字时,她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哽咽出声。
“顾峻,你真的是个很幸福的人。因为你有长辈撑腰,你有才华,才华还能发挥出去。你生活在自己家里,做任何事情都有人撑腰。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我能依靠的人唯有自己。我要小心算计,不能得罪了任何人,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你的母亲口口声声说我嫁过来几年,一无所出,要休了我,不是她厉害,是这个世界厉害,这个世界在帮助她欺负我。是这个世界在帮助婆家欺负媳妇,帮助父母赶走女儿,帮助老爷欺负下人。”
顾三爷低着头说:“……对不起。”
晏无双坐在桌前,竭力控制着自己,却仍然有泪水滴到桌面上:“你不需要道歉。我知道你对我是好的。但这个世界阴阳是不平衡的,不可能因为你一个人的爱,一个人的良善,就把这些改变。我只求离开你,只求一条活路。如果你真的对我好,就放我走吧。”
顾三爷张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他知道晏无双说的都是真心话。可怕的是,连他自己也认同她说的是对的。
他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灼痛从头到脚灼烧而来,又从眼眶奔涌而出,整个人像是泡在了盐碱地一样,又疼又苦又咸。
晏无双忽然惊呼一声:“我看见你了!你在我身上,是不是?”
顾三爷艰难地抬起头,和桌上的一面铜镜对视。
铜镜上的女子秀美如花,而在她身后,却静静立着一个苍白的魂魄,大片大片的苍白色从它的眼眶融化滴落,又在空中消失。
“……是。”顾三爷滞涩地说,“是我。”
晏无双怔怔地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告诉过你了,”顾三爷苦笑道,“我是人间一游魂。”
晏无双一愣,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镜中那个苍白而单薄的魂魄看起来无比陌生,五官依稀是那副俊朗的轮廓,人却萧条得不成样子了。
魂魄是不会流泪的,只能把自己烧化。
顾三爷抬起手按住眼眶,那股痛心彻肺的疼痛却并没有消失,他整个人“飘”了起来,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这个世界剥离开了。
顾三爷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流泪。
系统说过,被身体排斥的魂魄会被反噬,而他刚刚试图回到那具身体,被弹开了。
现在反噬轮到他了。
晏无双忽然有些不忍看,伸出手捂住了镜子,她低声说:“你不要这样伤心。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我想和离只是想自保罢了。”
顾三爷感觉自己痛得要昏过去,他轻轻嗯了一声,说道:“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因为悄悄替代了你这一世的那个夫君,和你过了几年日子。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仍然害得你痛苦了。对不起。”
晏无双茫然地摇摇头。
“我……我现在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了,我有些难受……”顾三爷喘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重锤碾过,又疼又昏又麻。
这就是“混沌”吗?
“不!”晏无双站起来,失声道:“你不要这样,我……”
“不是因为你。”顾三爷打断了她,强提着一口气把话说完,“只是我自己累了而已,我只是睡一觉,还会回来的……如果顾峻来找你,记住,记住他不是我,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顾三爷的声音越来越弱,在晏无双惊恐的注视中,那束苍白的魂魄像蜡烛一样烧化了,融化在空气中。
她耳边的声音消失了,变成一片可怕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