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模样实在可怕,几个丫鬟在门口推推搡搡,没有一个人敢进去,最后还是青竹踏进了门,终止了这场推让。
顾三爷从灰烬中站起身,漠然地看着她,往日的轻松和随和在一夕间退去,他冷厉得让人感到陌生。
然而青竹连脸色也没有变一下:“这是晌午在屋子里头桌案上拾到的,奴婢看字迹像三奶奶,便带了回来,不敢自作主张,请爷过目。”
一片洁白的素帛上,没头没尾地留下了一句话:“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晏无双的字迹一向娟秀,这一行字却写得极重,力透纸背,一撇一捺都重重地向外划出去,可以想见执笔之人心怀着怎样的愤怒。
顾三爷盯着它看了片刻,手上攥起了青筋,眼中血丝密集,青竹甚至都害怕他随时会暴起发疯。
然而,顾三爷盯着她看了片刻,挥了挥手,沙哑地说:“下去吧。”
青竹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如果她再仔细一些抬头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个男人脸上满面阴霾,整个人却在微微发着抖。
似怒似惧,似哭似狂。
书房侍候的小厮都是机灵的,此时见势不好,都在外间躲着,谁也不肯进来触霉头。
可惜系统不是人,没有看人眼色的功能,它见顾三爷迟迟不动,自己跳了出来:“检索资料中……此句为引用《白头吟》,该诗大意为男子负心、女子出走,结合诗意,大概率和女主的表态相关,建议您尽快做出行动,比如……”
顾三爷古怪地笑了一下,打断了它:“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
卓文君的《白头吟》,像是一面恐怖的风月宝鉴,正面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反面就是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同一首诗里,两种天差地别,像是某种让人绝望的隐喻。
顾三爷静坐了片刻,突然深深地弯下了腰,将五指插入了头发中。
他喃喃道:“她现在的好感度是多少?”
“……”系统委婉地说:“您明白的,现在这个情况只可能下降,不可能上升。”
顾三爷沉默良久,忽然自顾自地说:“我有时候会觉得,她不是真的喜欢我。”
光屏上跳出了一个问号。
“明明只有一件事而已,我只是做错了一件事而已……她的态度就好像我是一个垃圾一样,随手就丢下了,一夜之间,就对我一点留恋都没有了……”
“你带来的那些资料里不是说,喜欢是不由自主的事情吗?可是我看她冷静的很,需要的时候就哄哄我,感觉我没价值了,就离开的特别决绝,好像我们之间只是交易。”
“我为她这么伤心,她怎么可以这么冷静地就放弃我?”
他的语句越说越快,含糊不清,闷在嗓子里,变调成了一声呜咽。
“她肯定不是真的爱我。我太了解她了,她肯定是想着,啊,反正都是要嫁人的,现在这个看着还不错,那就凑合吧;过着过着发现这婚姻有点价值,那就哄哄他吧……她一点都不爱我,她做这一切,都只为了维护婚姻做的工作而已。”
顾三爷说着,感觉眼前模糊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了一个来回,最后还是没能掉下去。
“你也是,你也在诓我。我把好感度刷到那么多,还是一晚上就没了,这会是真爱吗?她只是在配合我演戏吧?你也是,你其实只是想千方百计地骗我做任务吧?”
系统用像素点拼出了一个哭脸:“您不能把对爱情的怀疑转移到我身上,这是毫无道理的。”
顾三爷面无表情地盯着它:“别说了,你在我这里已经没信任了。”
光屏微微闪烁一下,很快换了一行字:“请不要这样做。我可以向您提供一个方法,也许可以查看晏无双的现状。”
“快说!”
“您还记得吗?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时,您是附到她身上的。这是因为你们二人的执念都很深重,因果又纠缠交错。如今您获得了这个世界里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但女主那边的附身状态依旧没有失效,您可以随时切换回去,共享她的五感。”
顾三爷瞪大了眼睛——是了,自己的身体用了这么久,他都忘了,他的视角是可以切换到晏无双那边的!
顾三爷立刻就要切换,却被系统生生拦住了:“在切换之前,我建议您稍作准备,最好能给自己的身体安排一个合适的休息位。这是因为人的精力有限,您的魂魄转移去了晏无双那边,这具身体大概率会陷入休眠。”
顾三爷只好坐立不安地站起来,转了两圈,暂时把意识放空,检查自己的身体;这一检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大半天都没有吃饭,忙着找晏无双的下落去了,嘴唇已经微微干裂。
顾三爷连忙沏了壶茶水,一口气灌下一杯,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几下就着茶水嚼软咽了,胃里才好受了一点。
随即,他回到椅子上正襟危坐,心念一动,这具身体就失去了意识。
随即,他一阵恍惚,再一睁眼,面前已经是一张不大的桌案。
桌上灯火昏昏,晏无双肩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毯子,正坐在桌前翻阅着一本书。
一阵狂喜涌上了顾三爷的心头,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下一刻,却见晏无双的手顿住了。
她疑惑道:“谁在外面?”
说着,她转过头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见窗外毫无动静,似乎空无一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顾三爷的视角也随着她的动作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这才发现这间房间不大,陈设也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熟悉。
地上放着两口箱子,大概是晏无双自己的东西,除此之外,唯有一张床、一张榻、一张桌案、一副书柜而已,床外面没有轻纱软帐,只挂着一道薄薄的竹帘,看起来极其寒酸。
那层薄薄的竹帘看起来极是熟悉,顾三爷愣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了——靖安寺的禅房,挂的就都是这样的竹帘!
她不是走了吗?!
顾三爷在这边胡思乱想着,晏无双却已经果断地站起身,敲了敲窗子。不多时,便有一个女尼进来,低声问:“烛竹,怎么了?”
“我方才听见有人咳嗽喘笑,声音分分明像个男人,又有些像顾峻。”
顾三爷听到这里,忽然惊骇地反应过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怎么回事?之前附在她身上的时候,不是只有系统能和他交流吗?
那女尼一听晏无双一说,脸色大变,匆匆出了门,便听到外面有絮絮的低语声。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回来,说道:“外面并无其他人。倒是方才有个小妮子路过,但也没有说话。”
晏无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女尼凝视了她片刻,走过来怜惜地牵住了她的手:“想来是你忧虑太过,听岔了。你不要害怕,这禅房平日是锁的,没有别人来,香客一般也只进庙,不进庵。”
晏无双默默地点了点头,目送她出去了。
顾三爷眉间一抽,记忆渐渐回笼——是了,靖安寺是个大寺,据说寺背后还有一座庵,住着女尼,平日里都说是香客止步,真有没有那么一座庵,也很少人去打听。
原来那一日,晏无双根本就没有走远,靖安寺里有接应她的人,她把丫鬟们放倒,自己却在这里躲起来了!
顾三爷的心疯狂地跳了起来,一时间,他马上就想到,自己现在就能回去;这座庵虽然不知道确切位置,但总归出不了那座山,他带上几个兄弟一搜,赶天明就能把她找回来!
他打定主意,立刻就要切换视角,不再看面前的景象,开始集中心神。
仿佛有某种神秘而遥远的东西牵拉着他的灵魂,顾三爷隐约间觉得这次有点不对,比往常更晕,一阵恍惚过后,他睁开眼,却傻住了——
眼前还是窄窄的禅房,切换视角失败了!
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次,顾三爷呆住了,连忙敲系统:“什么意思?不让我回去了?”
然而光屏并没有跳出来,系统默不作声,顾三爷等了半晌,只等到了一片令人心悸的空虚。
他意识到,自己居然又一次困在晏无双的身体里了。
怎么回事?系统不吭声,故意的?难道是还有东西等着他看?
顾三爷犹豫片刻,又安心坐了回去。反正现在也不着急,知道了晏无双的位置,他随时能把她带回来。
禅房里寂静无声,一灯如豆,晏无双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半晌,疲倦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她站起身,喝了几口茶水,歪坐在榻上,闭着眼睛发呆。
榻上没有高垫软枕,硬邦邦地碾着腰,茶水也是又涩又冷,比侯府差了不知道多少,顾三爷心里直皱眉头。
让你跑路,让你“相决绝”,现在好了,费尽千辛万苦躲在一个小庵里头受罪,你满意了?
晏无双无知无觉地躺着,并不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