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棠听着晏无双三言两语，把自己的心思都解释了一遍，哭声止住了，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我就是……”
“你呀，还怕我们给了你钱，回头就不认你儿子？想什么呢？”晏无双轻轻地说，“你可是老夫人亲口收的义女。”
没有人比朱棠更知道这个“义女”的名分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只是老夫人给她的、最后的体面而已，薄得像纸，一戳就碎。
她剧烈地倒了几口气，忽然放声大哭。
“夫人，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啊……”
她脸上的妆被眼泪洗的花灿灿的，依稀露出一点少女时代清秀的轮廓，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
“红棠”从小长在顾府里，连名字都是借来的，一出生就没见过娘。府里头的人都说老太太疼她，把她当闺女养，可是“像个女儿”和亲女儿毕竟是不同的，身边人对她再眼红，也代替不了有一个亲妈。她诚惶诚恐，守着自己做丫鬟的身份，一辈子也不知道有个娘家是什么感觉。
她这一生里没做过什么坏事，唯一一次起念背叛了自己的主子，就付出了此生最大的代价。
晏无双没有生养过，面容又秀气，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她看起来比朱棠还小，却像是一个真正的娘家人一样，给她撑起了骨头。
天底下所有的女儿都有的，她如今也有了……在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个人给她擦眼泪，有个人听她哭，有个人给她钱花，有个人给她找关系找门路。
顾府小姐的身份是假的。但是，顾家最炙手可热的、晏三奶奶的支持，却是真真实实的。
从今往后，她又有一条活路了。
朱棠哭得几乎坐不住，她旁边带着的小丫鬟坐立难安，晏无双只好催人上饭——虽然在场的人谁也没心情吃，但是有个饭桌横在面前，总算能找个事干，比面对面哭体面一点。
天快擦黑时，朱棠终于平静了下来，随便吃了两口菜，晏无双又叫人给她拿了两身时新衣服：“不值什么钱，你拿回去穿。将来要是再生个女儿，我也给她送两身。”
朱棠默默地接了，起了身，却没急着走，对着晏无双五体投地一个大拜。
晏无双：“……”
她一时说不出话，鸡皮疙瘩爬了一身，忙叫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朱棠抹了抹眼泪，自己爬了起来：“奶奶心胸宽阔，我今儿算见着了，天底下再找不见的一个菩萨人。将来奶奶有什么事情，只跟我说一声，红棠肝脑涂地，也给奶奶办到了。”
青竹听她这么一说，也有点心酸：昔日的主仆如今天差地别，晏无双是陛下亲封的诰命夫人，有什么事情用得着她呢？
晏无双却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目送着她远去了。
顾三爷这才松了一口气，从帘后面转出来，问道：“这是祖母身边那个红棠？她什么时候嫁出去的，看起来竟老成了这样。”
晏无双叹道：“六年前就嫁出去了。你这个人，心眼粗的，哪一天贼进来把你家搬空也晓不得！”
顾三爷张了张嘴，一脸震惊。他大概还想再问什么，却见晏无双和青竹都是一脸沉郁，于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青竹低下头，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头又勾起酸意来。
不过几年的光景而已，红棠已经憔悴成了这样，一眼看过去，整个人都透露出沉沉的暮气，岁月对她的残酷和折磨都写在眼神和皮肤里。
一样的似水流年，有的人还是如花美眷，有的人却已经饱经风霜了。
想来，如果不是有顾府里荣华富贵的庇护，自己有朝一日另谋生路，也会变得和她一样吧？
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又是可怜她，又是兔死狐悲地可怜自己，又是怨她自己拎不清……酸甜苦辣都稀里糊涂地流成了一块。
顾三爷闭上嘴，在她们身边打转了两圈，叹道：“好了好了，别想这个事了。既然你乐意，我肯定帮这个忙，我回头托人和她丈夫说一声就是了。现在咱们开心些，吃饭罢！”
刚刚桌子上气氛沉郁，几个人都没怎么动筷。晏无双听他说着，配合地笑了一下，让下人重上了一桌，几个人慢慢吃起来，屋子里凝重的气氛终于被赶跑了。
顾三爷一边吃，一边有意把话题引开，说道：“皇上把消息都和我直说了，下圣旨应该就在这两天。给你升品肯定是板上钉钉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赏赐？跟我说说，趁着皇上态度好，咱也薅一把皇家的羊毛。”
晏无双咬着筷子，盘算了一遍，一时间还真没想出到有什么缺的，不由得笑了：“我也不知道，没什么好要的。”
顾三爷啧了一声：“这时候你高风亮节什么？我替你算算啊——”
然而，算了一遍，要封号，晏无双早就有了；要体面，她马上就是京城里最年轻的高品级诰命之一，再体面也没有了；要人脉，现在都是别人上赶着找她拉关系；要钱，她现在也不缺……
顾三爷盘算了一遍，发现自己也想不出来什么，没忍住笑了，推她道：“好好好，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我妻竟这般厉害呢。”
晏无双一双眼笑得弯弯，睨了他一下：“我是没这个野心了，你看看你有什么想要的吧。”
顾三爷于是也咬着筷子苦思冥想起来，想了半天，他发现自己其实也不缺封赏了——如果真有什么想要的话，他其实更希望自己的面板属性能加几点，钱不钱的是真无所谓。
就在这时，青竹插嘴道：“爷和奶奶想不出来，我倒知道缺什么呢。”
晏无双和顾三爷于是一起转向她，青竹把手里的盘子放下，笑道：“我如今说了，奶奶可不要打我——家里头呀，缺个小公子！”
晏无双和顾三爷不约而同地愣住了。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青竹是晏无双身边最得力的人，这两年和他们二人都混得很熟，一时胆子上来，开了一句玩笑，见两个人都不接茬，她心里也慌了，便抬手打自己的嘴：“哎呦，瞧我这嘴贱的，瞎开什么玩笑呢！”
晏无双拉了她一把，摇摇头说：“没事。”
鸣画也在一旁侍立着，连忙开解道：“瞧你不会说，小公子有什么稀罕的，奶奶多年轻呢，如今是三爷忙着打仗罢了，等三爷得了空，成天混在一块，还不生个十个八个的！”
顾三爷也被她逗的笑了一声，桌子上的气氛又松了下来，大家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当天夜里，顾三爷轻车熟路地摸上床，发现晏无双早早躺到了被窝里，人却没睡，睁着眼睛一声不吭。
他回想起晏无双在桌子上的神色，心里一个咯噔，连忙握住她的手：“晏儿？有什么事，跟我说一说？”
黑暗里，晏无双默默地躺着，目光描摹着他五官的形状，片刻，她忽然翻了个身，含含混混地说：“我没事。”
“你肯定有事！”顾三爷强行又把她翻过来，笃定地说，“你每次都是这个德性，心里有事不说，就自己闷坐着。”
他说着，低下头，轻轻地在晏无双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跟我说好不好？嗯？有什么事，我也想知道，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你……”晏无双张了张嘴，终于自暴自弃似地说：“你想要个孩子么？”
顾三爷整个人在黑暗里顿了一下。随后，他顶着晏无双紧张的目光，哭笑不得地一拍额头：“我说啥呢，原来就这个事儿，把你给吓的。”
这些年来，两个人恩爱是恩爱，但一直聚少离多，尤其是顾三爷一忙起来，两个人可能一年都没个机会过一过夫妻生活。
也正因此，两个人成亲六年了，别说孩子，连个怀孕的消息都没有。
明明两个人都十分年轻，但就是没怀孕。这几年来，凌夫人也明里暗里暗示了好几次，不是请大夫上门看身体，就是说要给顾三爷纳新人，只不过都被顾峻自己顶了回去。几年下来，婆媳母子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十分的坏。
顾三爷对此心知肚明，就算晏无双和凌夫人都是体面人，两个人之间也仅剩表面一层薄薄的体面了。
晏无双在黑暗里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轻声说：“你想不想要个孩子？如果你想要孩子，却因为我的原因要不到，那对你来说不公平。”
顾三爷整个人身体都在发颤，晏无双愣了一下，以为他哭了，茫然地扳过他的肩膀去看他，却只见他抖着肩膀，双手捂脸，笑得停不下来。
“……”晏无双微微有些羞恼，一把撒开手：“你再不说我睡了。”
“别别别，”顾三爷一边忍笑忍到抽搐，一边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想啥呢，我又不急这个事。等你生了个小累赘，肯定天天都忙着逗孩子，就没工夫和我说话了。”
晏无双半信半疑地说：“你认真的？你不怕你娘催？”
“让她催呗，我又不着急——”顾三爷把满脸吊儿郎当的笑意收了，认真地说：“而且吧，说实话，我现在不太希望要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