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换了一身便装,来到了大泽书局,果然问到了这本新书:《百家医方注》。
上面署的名字是烛竹,再往后翻,书末页夹着一行很不起眼的小字,大意是感谢一位化名为如烨的赞助人。
刻本确实是新出的,字迹是书局这两年里通行的刻印宋体,散发着新鲜的墨味儿,内容却和旧手稿上泛黄的簪花小楷如出一辙。
顾三爷翻过一页又一页,急急地读过去,脑海中甚至能描摹出她的语气。晏无双平和简练的句子流动在一本素未谋面的新书里,看上去又是陌生,又是熟悉。
顾三爷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足不出户的晏无双会结交一个京城的朋友。怪不得她一有时间就埋头在书案里。怪不得她身居一方小小的宅院里,却从不畏惧外面广大的天地。
顾三爷闭了闭眼睛,回想起来,在他的印象里,晏无双总是平和而柔弱的,总是一有时间就埋头在书案前。
原来她喜欢的分明不是书案,而是那些书本牵连着的另一个开阔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她阔行其间,用自己的文字悬壶济世。
顾三爷咳嗽了一下,语调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匆匆对伙计说:“请把这位……烛竹的书,都给我找出来。我都要了。”
伙计动作很麻利,不多时就给他打包了一包书,顾三爷细细翻阅,发现这个神秘的作者出书颇丰,竟有三本医书,五本话本,还有一本诗论。
顾三爷把钱拍在柜台上,伙计见他出手大方,脸色也和缓了很多,热情地和他介绍起来,说这是书局一位有名的供稿人,之前出过一本卖到脱销的医书,话本也卖得很好。
顾三爷拿起那本可称为代表作的书,随手翻阅,奇了:果然卖到脱销有它的道理。
里面的内容倒是不新鲜,但作者显然下了功夫整理,专门用平白如话的语言纂述了一些常见病,把对应的偏方都列了出来,还对一些方子有所修改——最明显的就是方子里的药材都便宜了很多。
这书对于有钱的书香门第,算不了什么,但对于在泥浆粪土里挣扎的穷苦人来说,简直称得上是一盏救命灯。
尤其是常年考榜的穷秀才们,他们认得大字,手里头却不宽裕。有了这么一本书,他们买一本回去,自己就能给街坊邻里做个土郎中,挣一点微薄的钱,顺便救几条在穷苦里挣扎的人命。
顾三爷把这本书翻回到扉页,赫然是《百家医经》几个大字。
一瞬间,他就懂了晏无双的未竟之言,百感交集,简直不知道能说什么。
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每一个读书人在提笔写下自己的文章的时候,大概都有那么一个恍惚又崇高的梦。
只是世间好物不坚牢,有的人的梦碎在官场倾轧里,有的人的梦碎在永远失败的考场上,还有的人的梦,碎在注定入不了仕的闺阁中。
顾三爷和她成婚六年,恩爱成了全京城的佳话,知道她爱书爱诗,知道她写文写词,却从来不知道,她心里也怀抱着那么一个梦。
以我一支笔,集百家方,救百家命,成百家医经。
大伙计偷偷打量着面前这个奇怪的男人,面前这个人穿着体面,非富即贵,长得也好看,却不知道为什么丢了魂似的,抱着一捆沉死人的书在柜台前发呆。
他顶着旁边老板催促的目光,挥了挥手:“客官?客官?”
顾三爷回过神来,见面前的大伙计陪着笑打量着他,连忙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说着又撇下一锭银子。
旁边的老板一下子就看直了眼,顾三爷往进走了两步,顺手捡了个座位坐了:“实不相瞒,我是想打听个事。”
老板连忙上前,把大伙计挤开,亲自给他沏了一壶茶水,整个人眉开眼笑:“好说,好说!客官只管问,您要打听什么?”
“就是这个人。”顾三爷的眼睛往书上一撇,又连忙收了回来,好像是被“烛竹”两个字烫伤了,“我想问问这个叫‘烛竹’的作者,她什么时候开始给你们供稿的?”
“哎呀,那可早了吧?”老板挠了挠头,陷入了回忆:“我记得这个人好几年前就开始给我们供稿了,只是最开始老不出名,也没个定性,写的书什么内容都有,还有民间志怪,不怕你笑话,最开始我们收到几本投稿,写的那叫一个奇里古怪的,都没收。”
顾三爷微微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后来就好多了,大概是四五年前吧……这个人给我们投稿投了一本医书,喏,就是那本《百家医经》。”
顾三爷浑身一震。
四五年前,正好是他刚打完人生里第一场大胜仗,带着晏无双春风得意回京城的时候。
军营里那个柔声细语、给士兵上药的身影,忽然和面前这个陌生的笔名重合在了一起。
“那本书我们最开始也没收,写的太普通了,都是寻常方子。那个人就自己刻了几本,偷偷放在书局里头,结果您猜怎么着,嘿!借着看的人老多了。那时候我就觉得有商机,又找他签了书契,试着刻了一版,结果一卖就脱销了,天天忙着加印,忙得我呦。”
顾三爷听着,没忍住笑了起来,原来烛竹这个风光的笔名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斗智斗勇的故事:“后来呢?”
“后来嘛,这本书脱销了,这个人也有点名气了,我就催着他又写了两本医书,都卖的不错。再后来写不出来了,说是要研究研究,就给我投递了别的书。诗论卖的一般,话本里倒是有一两本卖的不错的,我也就都收了,老客户嘛。哎呦,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再出一本好卖的,这两年没有新书,我催稿子也催不来,好容易出了一本,现在就看这本卖的怎么样了。”
顾三爷喝着茶,把老板嘴里的话掏了个干净,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放心吧,我觉得它好卖。”
“会卖的很好的,”他眼里含着笑意,笃定地说,“你等着看吧。”
一场急雨掀翻了京城里的暑气,枝头将开未开的花纷纷落下来,浸泡在满地横流的泥水中,满城湿漉漉的暗香。
顾三爷披着一身雨水和花香回了府,外面的电闪雷鸣犹未止歇,他随手把油纸伞往门外一搁,呆立着,在大雨里摆了个遗世独立的忧郁造型。
晏无双见他出来,连忙拿着蓑衣迎了出去,嗔怪道:“今儿又跑哪里去了,说是吃顿饭,早早的出来了又不回家,外面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瞎逛什么呢?”
顾三爷没吭声,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晏无双见他的神情不对劲,忙拉着他往屋里走:“走走走,先回屋再说。”
可惜回了屋,顾三爷又变成那个话不多、装蒜不少的促狭鬼,任由着她忙来忙去的摆弄,就是不说话。
晏无双捋了一把鬓边湿漉漉的头发,把酸梅汤端到他嘴边,一边盯着他喝,一边问道:“你又跑哪里去了,嗯?”
顾三爷大大方方地任她盘查——书早在回来的路上就找好地方藏了起来,他作为一个常年打仗的人,想隐藏自己的踪迹还是很容易的。
“也没去哪,就是路边逛街,和小贩吵了两句嘴。”顾三爷一边说,一边留神打量着她的表情,“媳妇,我突然有了个主意,你说咱们开个书局怎么样?”
晏无双闻言,愣了愣:“你怎么突然想开书局?”
“也没啥,就是想给家里置个产业呗。”顾三爷打了一路腹稿,早把说辞想好了,“你看咱家现在产业也不少,有田亩,有酒楼,有当铺,卖胭脂水粉的铺子也有,唯独少个自己的书局。”
“有啊,一直有,”晏无双顺嘴说,“你最开始送给我的产业就是几个书铺,忘了吗?”
哦,是了。晏无双手里早就有了书铺,她想做什么,肯定早就做过了。
顾三爷回过神来,差点没憋住笑:他现在可算明白了,怪不得晏无双当年不要最挣钱的酒楼,要书铺画铺呢。
“行吧,那就依你——你看看咱家还缺不缺啥产业,有缺的,我出一笔钱,你自己购置个铺子去打理,咱们家现在这个地位,多个产业多条后路。”
晏无双倒是没听出什么端倪来,她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你早该准备这些了。我早些时候就和家里头说过了,树大易招风,树倒猢狲散。家里头现在的风光都靠你撑着,可不能总靠你一个人,有钱的时候就要多想后路。”
“是是是,还是我的媳妇儿聪明。”顾三爷把头埋在她的怀里,蹭着那清淡淡的苏合香味,“那这事儿就全权交给你了,缺多少钱?你只管问我说。账也让你手底下的人自己管着,不要叫大房二房的糊涂蛋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