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各自沐浴更衣出来,到老夫人那边请安。老夫人忙叫顾峻坐近前来,握着他的手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怜惜道:“瘦了。结实了。”
正说着,外头一阵喧闹,顾峰也来了,一见顾峻,便拍他肩膀道:“可回来了,一大家子天天念着你!你真该多陪陪祖母才是!”
顾峻只是笑,由着他不轻不重地捶了两拳。
两人说着,顾峰一打眼,只见一旁坐着一个美貌妇人,个子高挑,身段窈窕,吓了一跳,忙凑近顾峻的耳朵,问道:“阿弟从哪里娶的美妾?这就直接带到祖母面前,怕不合适?”
他自以为放小了声音,可惜除了耳背的老人家,在场的人都听得见,晏无双差点被杯里的茶水呛死:“咳咳咳——”
大伯哥,你是不是有点脸盲啊?
顾老太太在上面含笑道:“你们兄弟俩说什么呢,还要背着我们咬耳朵?”
顾峻小半张脸已然红了,他咬着牙,也低声道:“哥,搞清楚了,那是你亲弟媳妇!”
顾峰只在敬茶的时候和晏无双见过一面,此时她坐得略远,顾峰又没敢细看,只觉得是个陌生妇人。此刻听顾峻这么一说,连忙睁大了眼睛,匆匆一望,懊恼道:“是我认错了。阿弟可不要往外说!”
老太太还在上头含笑着望着他们,顾峻可不惯着他,指道:“还不是这个人,一时半会儿没见面,连我媳妇也认不出来了!”
其他仆妇自然也早听得清清楚楚,此刻听顾峻这么一说,才敢放声笑,一个个的前仰后合。
老太太也没撑住,笑了起来,道:“倒也不怨他认不出来。老三媳妇这一去,个子也高了,人也抽条了,我也险些没敢认呢。”
几个人各自笑了一会儿,因为晏无双在,顾峰不便多留,便提前告了辞,约了顾峻晚上一会儿喝酒。
老太太又端详了一会儿晏无双,微笑道:“你这孩子是个有福的。我原来还担心着你年纪小,这一去不知道多远的路,回来必定要憔悴的。谁料这一去,竟比原来还挺拔些了!”
这自然都是她在边塞猛猛吃肉的功劳。晏无双笑而不语,又听老太太问顾峻道:“我看你书信里,你媳妇差点在那边出了事。是怎么回事?”
顾峻脸色略略严肃了一些,将前情后果简单说了一遍,只是没提史思的动机,只说是因为他和自己有仇,才冲着身边人报复。
晏无双听出了他的回复,在底下悄悄捏了一把他的手,以示感激。顾峻也顺势挠了挠她的掌心,两个人才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老太太坐在上首,将他们这些勾勾连连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浮出了笑意,并不吭声。
待顾峻说完,她才叮嘱道:“树大招风,咱们家这样的人家,外头盯着、盼咱们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远远跑到那么个地方,家里头看不过来,有人使绊子是常事。平日里多加小心,莫要和他们起争了。”
顾峻连连应是。两个人又陪坐了一会儿,老太太便道:“行了!我也乏了。你小两口自回去歇着罢。”
二人应下,正要离开,又听老夫人说道:“你媳妇原来住在新房那边的,你既然回来了,今天叫下人收拾新屋子,你二人搬住过去吧。你母亲许久未见,也想你了,你二人多去陪陪她说话。”
这意思,就是叫两个人住在一起了。顾峻又惊又喜,连忙谢过了老太太,自己的屋也不回了,先和晏无双去了新房那边。
青竹和鸣画刚刚指挥着小丫头大丫头们把东西放好,一帮人正在喘气喝茶水,就闻得东西又要搬了,晏无双要搬到新院子那边去。
半天都是白忙活,不少人暗地里皱眉,正叫顾峻撞见了,当时便发了一顿火:“主子不在,你们月钱都是照发的,平日里就照看屋子,享了多少清闲!如今才拿起一点活来,就掂轻怕重,倒把你们养成祖宗了!”
一干人等都没想到顾峻会亲自来,被他这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个个面色苍白,瑟瑟发抖,连声告罪。
顾峻这才顺了一点气,拉着晏无双转到角门外头,低声对她说:“这帮欺软怕硬的刁子!往日里我不在,他们待你也是这么个德性?”
晏无双当然不可能任由他们这么欺负。她在时,把院子里的人手都整顿了一遍,又和剩下的人打点好了关系。只不过一年多不在,伴随着人手调动,她之前经营的一切又白费了。
她注视着顾峻的怒容,摇了摇头,柔声说道:“那时候我刚刚过门,偶几个有拜高踩低的人罢了。人心浮动,都难免的。大部分人还是好的,不甚要紧。”
顾峻听完,却是横眉竖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往来的人无不两股战战。
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不要发愁。这两日腾出空来,就与母亲说一说,把人都料理一下。”
晏无双劝道:“婆婆这样牵挂着你,好不容易我们回来了,应当叫她宽心才是。拿这样的事麻烦她,万一气出个病来,如何是好?”
顾峻眼里的怒气稍微平静了一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一低头,“啾”一下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低声说:“你这样顾念着一大家子,怎么不顾念顾念自己?那么懂事,有时候不是好事,嗯?”
晏无双只怕人来看见他们俩,推他道:“快走罢!也和你二哥问个安去。”
顾峻看着她微微涨红的脸,心情好了一点,笑道:“怕什么?我自己的媳妇,还不让亲了?就是在大街上,我也没什么可怕的。”
晏无双:“……”好的,她现在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有纨绔子弟的名声了。
大家都是偷偷摸摸地干坏事,到了人前再装正经人,唯独这个人,明明什么也没干过,却偏偏要在人前装出一副风流样儿,嚣张得让人牙痒痒。
她忍不住笑起来,又推了他一把:“好好好,夫君最大胆了——快去吧你!”
等顾峻从顾峨那边回来,已经是晚饭点了。晏无双早就到凌夫人那里陪坐着,见她并不大动筷子,频频张望,就知道还是在等顾峻,便给了鸣画一个眼色。
鸣画会意,不动声色地从角门出去,不过多时,就听见外头呼叫道:“三爷来了!”
凌夫人的脸上露出喜色。顾峻一进来,她就打开了膝上的一只小匣子:“峻儿看看,这个你喜欢不喜欢?”
顾峻坐好,接过来一看,是一只雕得晶莹剔透的小玉佛,尺寸不大,托在掌中娇小玲珑,可以很轻易地掖在衣服里。
他对珠宝金玉并不感兴趣,但见表面温润莹亮,显然是好东西,接过来便塞到晏无双手里:“果然是好东西。只是尺寸小了,我不喜欢,给晏儿却合适。娘有如此美意,我就借花献佛了。”
晏无双接过来一看,雕工精美,成色极好,显然是贵重东西,心里也有点喜欢,不由得对顾峻微微一笑。
然而她余光一扫,却扫到了凌夫人僵硬的脸色。
于是她手势一变,又推了回去:“胡说什么?这是婆婆给你的,自然是她一颗慈母之心,给我怎么合适,你自己收着罢了。”
顾峻看着晏无双明明正准备接,又突然改了主意,莫名其妙,连连摆手道:“我要这玩意做什么?我又不信佛不信玉的。这东西好看,称你,你拿着。”
凌夫人脸还黑着呢,晏无双怎么敢接,连忙又推回去。顾峻就硬往她手里塞。两个人一推一攘之间,不知是谁没拿稳,只听咣当一声,那小玉佛掉在了地上。
这一下,两个人都呆了。
顾峻慌张地转过头看凌夫人,凌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连声说:“不碍事,不碍事。碎碎平安,岁岁平安。”又连忙叫人来扫了。
晏无双心里也是一个咯噔,她低了头,主动告罪道:“是媳妇的不是,婆婆一片心意,不该拿来玩闹的。”
顾峻在旁边听她一说,又心疼了,直眉愣眼地道:“你道歉什么?是我没拿住,摔碎了。娘也没和咱们计较啊。”
凌夫人面孔上还带着僵硬的微笑,牙关却已经紧紧地咬了起来。晏无双心里直叫苦:祖宗,你别说了!
顾峻看了看底下那摔碎的小玉佛,也觉得没意思,便拿起筷子来闷头吃饭。晏无双如坐针毡地陪坐了一会儿,根本不敢抬头看凌夫人的脸色。
与此同时,用她的视角旁观了完整过程的顾三爷:“……”
他感到了说不出的羞耻,怪不得自己以前不招人待见呢,今天他可算知道原因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戳了戳系统:“唉,系统,你觉得我是个咋样的人?”
光屏沉默了一会儿,打出了一行小字:“您是个混蛋。”
小字只是一闪,马上就不见了,显然系统很担心遭到投诉。
顾三爷却没有发火,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感叹道:“行吧。就今天这事儿,我居然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在穿越到这里之前,上一世的他也是如此,直眉楞眼的,走到哪里都嚣嚣张张,认为那些人情世故莫名其妙,打心眼里不想看人脸色。
现在看来,真讨打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