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邹缇快步回到营帐,跟在后面的岳玎就这样看着这个人走到自己床边。
看着略显拥挤的地方,邹缇也不矫情,只是瞅着两边的床。
他听人说,这次幸运分到了只有五个人的营帐时,还挺开心的,可这床怎么是这样的?
“两位谁愿意跟我换一下床?”两个挤总好过三个人挤,“为表感谢,我愿意答十两谢银。”
岳玎直接拒绝,反而是看上去最像富家公子的艾帅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伸出手:“我和你换。”
“多谢。我叫胡邹,日后还烦请多多包容。”邹缇把那十两银子放在艾帅美掌心。
刚刚岳玎经历的眼神,被邹缇给一模一样地感受了一遍,几人又互相客客气气的报了一遍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岳玎的错觉,隔壁的热烈欢呼和这边的冷若冰霜实在是太过割裂。
还在愣神中的岳玎突然就被点名,邹缇的声音从天而降。
“岳丈是吧?你不去洗把脸吗?”
看着面前黑乎乎的小人,邹缇有些担心他是个不讲卫生的小邋遢,这才是他不能忍受的。
岳玎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就在她捧起清凉的水打在有些黏糊糊的脸上时,就听到邹缇开始滔滔不绝:“大家以后就是战友,要一起生活。”
“我这个人别的都好说,就是见不得脏乱差,不然就浑身难受,头晕眼花,所以希望大家可以注意个人卫生,公共区域大家就轮流来。”
“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现在讲出来,提前磨合一下。”
邹缇笑容阳光,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他的步伐,左右摇晃就如同迎风的翠竹,整个人生机勃勃。
“我打呼噜。”洪武说道,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但还是说了出来,毕竟这屋子里面的人实在是太……嫩了一点,而且长得一个赛一个的好看,除了那位像是在脸上抹了炉灰的小个。
说到个子,他自问已经算是佼佼者了,可现在看来,竹子最高,然后就是罗小城,他和艾帅美,还有小个。
洪武是成了婚的,实在是叫不出口“岳丈”这个称呼。
“我睡觉浅,入夜以后你们动静小一点。”艾帅美补充道:“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许会说梦话。”
“心情好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冷冰冰的语气显得不近人情。
罗小城表示自己怎样都好,那边还在水里扑腾的岳玎连忙走了过来,一不小心眼睛进了水,一边揉一边走,房间还是乱糟糟,脚下被绊,膝盖撞到凳子,胯又好巧不巧蹭到桌面,疼的她眼泪水都出来了。
“哦,嗷,啊!”
岳玎快要把自己拧成麻花了,慌乱之中一巴掌不知道拍在哪里去了,还坠着水滴的手在眼睛上揉来揉去,突然面前多了一块手帕,岳玎下意识地接过,擦了擦,果然好了很多:“我脸皮薄,睡觉要隔条线,换衣服洗澡都要一个人,你们就不要等我了。”
岳玎眯着眼睛在房间里找邹缇的身影,虚影扫过洪武,罗小城和艾帅美,最后才停到双眸乌黑,翠绿色幻影上。
邹缇侧身躲过跌跌撞撞的岳玎,但还是有两滴水珠溅在了身上,绽放出两朵墨绿色的小花,而且自己的左胸有个巴掌印。
剑眉微蹙,帅气的脸上是溢出来的不满,可一抬眼又看到岳玎湿漉漉的两只眼睛,杏眼圆脸,被打湿的睫毛和脸上正在滑落的水珠,让她看上去就像是清晨奔跑的小鹿。
好萌。
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这么漂亮,比那个艾帅美还美。
邹缇看着岳玎乱甩的小圆脑袋,越看越觉得面前之人像女子,可检验的时候,他亲眼看到岳玎排在自己前面两个,也在上面看到了大大的合格。
邹缇暗叹自己狭隘了,怎么能这样想呢?
这样萌的脸他是第一次见,但自己这张帅脸也是丝毫不逊色,邹缇想到这里点了点头。
岳玎见邹缇点了点头,心里面也是很开心,觉得虽然大家冷冰冰的但都还挺好相处的,真不错,和她想的一样。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大家各忙各的,岳玎的自理能力实在差,而且军中的柜子打的高大,岳玎要垫着脚才能够到,邹缇在一边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东西,闲暇之余给自己倒了一杯子水,坐在那里看岳玎。
邹缇曾几何时觉得军营里都是威风凛凛的大英雄,可真的来到才发现什么样子的人都有,千奇百怪,让他开眼。
就比如面前的小个,如今正垫着脚尖歪着脖子努力的用她的右手把衣服推进去,吭哧吭哧推了半天,连衣角都没塞进去。
邹缇起身把自己的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小个,我和你换,你放下面。”
岳玎看着邹缇有些感动,结果下一句话就像是石头一样砸过来,“我柜子太矮了,直不起腰。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分配的。”
“为难人。”说的义正言辞,甚至还有些愤愤不平,岳玎不满的叹了一口气,确实个子小没办法,但是这个邹缇说话也太不好听了。
“谢谢。”话难听,但是事是好事,岳玎还是很感谢他的。
把衣服放进去之后,岳玎又开始忙碌,东一头西一头
晚上去打饭的时候,岳玎捧着饭碗,一条腿踩着凳子,把胳膊架起来,使劲的往嘴里扒饭,两只眼睛还提溜着,看看是不是和大家一样的。
结果这一桌就她一个,整个饭堂也找不出五个,岳玎是不是太浮夸,要不要将腿放下来时,头顶传来一声暴怒:“坐没坐样!”
这一声吓得她差点一命呜呼,岳玎抬头看到两位并肩而立的人,一人凶神恶煞,一人如沐春风,凶神看样子是想一巴掌拍在自己头上的,但被旁边的人拦下来了。
“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了。”
岳玎连忙站起来道歉,其实这样吃饭还挺累的,她只是想更像个男人,一路上的酒馆客栈,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坐着的,没有哪里不一样。
对面的凶神看着岳玎这态度,再加上那张呆萌谦卑的脸,凶神也说不出什么。
往年都是刺头,今年倒都是些...读书人。
唐以太笑着帮李石尔解释:“我叫唐以太,他叫李石尔,我们被派来帮助新兵解决生活和训练问题。大家以后都是战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三营找我们。”
“快坐下吃饭吧。”这番话让岳玎脸上的羞红褪去些,但她还是狐疑地看着李石尔,直到给人看的不好意思了:“坐吧,下次再看到,就去和操练场上的那两个一起去跑圈。”
“是!”
岳玎仰头回道,高声亮嗓,实在是有些可爱,唐以太被她逗笑了。
坐下之后,岳玎和罗小城偷偷拿了两个包子给邹缇,路上几人闲聊,岳玎起了头:“没想到西北大营的伙食这么好,都说西北苦寒,物资匮乏,我以为我们要吃馒头和野菜粥了呢!”
岳玎从来没体验过这样的生活,于是一蹦一跳地走着,罗小城担心岳玎一会儿会岔气,“刚吃完别跳,小心岔气。”
艾帅美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忧郁,给人的感觉有些孤独。
“霍将军爱民如子,除了朝廷的军饷,这霍将军可都没少贴补。”这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洪武早些年还不信,现在可真是不得不信,他一路过来,越靠近西北反而越安全,百姓居所能遮风挡雨,人人食能果腹,这是很多地方都做不到的。
西北和南疆不同,是大家都知道的不同,南疆只有些边陲小国,时不时地会不太安分,可他们的康王殿下在十五岁的时亲征,一战安分了十年之久。
到现在都是“安分守己”,不敢生事。可西北地形易攻,这就让大大小小的国家都虎视眈眈,大仗小仗没停过,还有山匪不断来犯,趁乱抢商队,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好在有“战神”霍将军,只此威名就能吓退宵小之辈,如今将颍国打得节节败退,不日就能听到捷报。
夜空低垂,热夜温差大,但是岳玎只觉得凉爽,感受着身边陌生的面孔,她知道第一步已经走出来了,走出来就好。
正想着,路上碰到了刚刚结束跑圈,准备洗漱的邹缇。只是离老远岳玎就看到气势汹汹的几个人,用着轻蔑的眼神打量着邹缇。
岳玎知道这人肯定忍不了,但看在一个屋的情分上,她还是小跑过去准备帮忙。
“穿得花枝招展像个小倌,在这招蜂引蝶的是干吗呢?细皮嫩肉的不在家里面当乖乖公子,怎么来参军了?”
众人哄笑,任谁都能看出来邹缇那一袭锦衣价值不菲,模样是个贵公子。邹缇被这样一群人围在中间也不恼,只是松散地站在月光下,一张脸精致的像是瓷器。
这样的人,平日里他们是不敢轻易得罪的,可现在是在西北军营,人人平等。
上一个行使特权的,已经被一脚踹回家找母亲了。
“哦~若不是被贬来的吧?”
这欠揍的样子让邹缇觉得有意思,他还真没遇到过这么贱的人,没有是非缘由,就纯恶心人。谁能忍他都忍不了。
邹缇嗤笑一声,目光下移看着那群不明生物,正欲开口,一颗圆圆脑袋漂移至自己面前,与此同时,还从她身上掉下来两个……包子?
被邹缇眼疾手快地给接住。
“花朵才会招蜂引蝶,像你们这样的臭鱼烂虾,只能和苍蝇蛆虫在一起!参军当然是为了报效国家,大家都是战友,你在这里辱骂战友,信不信我去告诉教头。”
岳玎的衣领一下子就被揪了起来,让她有一种升空感还附带着一些窒息,下一秒她又被推了一把,狠狠地退了两步,撞到了邹缇身上,恍惚间有股竹的清香。
邹缇一只手揽住岳玎,长腿一踢将那人踹了几米远,一阵哀号声后,两位巡逻的来了。
岳玎余光看到了两位,感觉不妙,那两位像是黑白无常一样越走越近,岳玎索性赌一把。
邹缇明显感觉手臂中的人一下子就栽到地上,捞都捞不住。
看着满地打滚,“哎哟”叫的人,有些疑惑。邹缇蹲下戳戳岳玎的肩膀:“你还好吗?”
他记得那一脚踹到对面身上了啊,自己不是抱着她呢吗?
岳玎朝着邹缇挤眉弄眼,希望对方能跟上她,又看到凶神降临,来不及多说什么就吱哇乱叫。
她心中已有盘算,不管那些人是什么坏心思,凭着“前车之鉴”他们肯定不想跟着去跑圈,所以此刻,岳玎知道他们有一个共识。
那就是赶紧糊弄过去,谁都想做教头眼里的乖乖生,而不是刺头。
“又是你!”
隔着老远就听到一阵鬼叫,还以为是哪个兴奋过头的人,结果看到一团人,站着的躺着的,一看就是有闹事的。
走进之后,李石尔看着地上打滚的人,太阳穴直抽抽,他有预感,这人不是省油的灯……顶着一张无辜脸,净找事。
罗小城和邹缇将人给搀起来,岳玎索性就将重心完全坠在两人身上,此刻的她头发乱糟糟,整个人就像是摇晃,飘忽不定的羽毛。
岳玎身材瘦小,两人丝毫不费力气,架着岳玎,就像拎着小鸡仔一样。
“怎么回事?”
唐以太递给李石尔一个眼神,让他不要发作,看向被架着的岳玎和还在地上捂着胸口的壮汉。
始作俑者四目相对之间,两人都读出了对方的意思,一切尽在不言中,尤其是在凶神的目光下。
“唐教头,我们走太快,不小心撞在一起了。”
“是,不小心的,下次一定注意。”
几人的小心思在老辣之人面前根本藏不住,尤其是那双水灵灵像葡萄一样的眼睛,要讲什么看一眼就知道了。
“撞能把你撞成这样,你能把他撞成那样?”李石尔嗤笑道,没见过这么睁眼说瞎话的,把别人都当笨蛋。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而且他说不定是虚胖。”岳玎尴尬的想把眼睛闭起来,但是又不得已睁着继续说道:“我...我确实舟车劳顿有些虚弱。”
这话讲的有意思,除了那位被结实壮汉说成虚胖而不高兴的人,其他人都被岳玎逗笑了,岳玎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只知道自己被架得很舒服,一点力气都不用使。
唐以太对岳玎的感觉非常好,就没有多加为难,只是叮嘱几句就放过她了。
李石尔对岳玎的印象非常差,但也准备放她一马,因为看她如今的样子,就像是被人打残了一样,太可怜了。
见两位教头走了之后,邹缇和罗小城想松手,结果垂着头的小人窃窃私语:“做戏要做真,把我拖回去。”
两位木架子看了对方一眼,真的打算把人拖回去,洪武在一旁讲道:“这一路可不短,你的鞋子不要了。”
“要的要的。”岳玎像是被雷击一般,突然站立起来,把两位护法吓了一跳。岳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羊皮小靴外皮有些磨损。
这次逃婚可以说是浑浑噩噩,头脑一热就出来了,银钱也未带几两,一路上靠着典当首饰度日。一路过来,身上已经没有几只好钗,连头发都盘不起来。
如今衣食都要省着些才好。
二人松开手,让岳玎自己走,邹缇走在岳玎后面,“为什么要装病?”
岳玎回头看向邹缇,目光流转在邹缇带着汗水的脸上,一层薄汗在邹缇碎发下面格外明亮,俊逸的脸上还带着五十圈后的红晕。
她眨眨眼睛说道,“因为教头今天刚说的不许闹事,你和王六子的一百五十圈在前,我可不想加倍在后。”
邹缇看着岳玎的眼睛,心里有些触动,面前这个刚刚认识的人,明明自己心里怕得要死,却还是要帮助他吗?
人小,挺仗义。
“谢谢。”邹缇淡淡道谢,岳玎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没想到邹缇还会谢谢自己,她还以为,邹缇要抱怨没能亲自把那群人打一顿呢。
回到营帐,陌生的感觉席卷而来,恍惚感又瞬间来袭,陌生的房间里是冷漠的人,这感觉一阵一阵,让她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邹缇看到岳玎坐在木桌旁边小脸煞白,便给岳玎倒了杯水递过去,“你没事吧?”
岳玎强压下恶心,摇摇头,“没事,可能是温差大。”
邹缇挑眉点了下头,然后随手拿过自己的毯子披在岳玎身上,“给,披着。”
艾帅美拿了本书坐在对面,在明亮的烛光下先声询问:“他们为什么要为难你?”
“脑子有问题。”邹缇用手帕擦擦杯口,拎起水壶,在水声中想起了什么:“有可能是见我太帅了,有些嫉妒。”
艾帅美欲言又止,像是藏了什么话。
那边邹缇说完还在自己英俊的脸上摸了一把,心里愈发觉得是这样:“找事的人从来不缺借口,小个说的对,以后看见他们还是要...”
岳玎端着杯子抵在唇边,看着邹缇一副理解通透的模样。下一瞬,水灌入气管,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找个地方悄悄教训,为他们这种人受罚不值当。”倚在桌边的邹缇侧头看向咳嗽的岳玎,顺带着伸手给她拍拍背,手才搭达上去,问候的话还没说出口,手下的人像是炸了毛。
板凳被岳玎巨大的起势给掀翻,烛影晃动,岳玎抬头看向邹缇后退两步,“你想干嘛!
虽然相识不久,但大家见过岳玎的笑颜,呆萌傻样,还有耍滑头的样子,如今这副疾言厉色的模样还真是第一次见。
“什么干嘛,你不是呛到了吗?我帮你拍一下。”邹缇一头雾水,茫然的看着岳玎,不明白她怎么了。其实邹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下意识的拍上去了。
喘息过后,岳玎意识到现在自己是“男人”,反应有些激动了,“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邹缇冷着张脸,不满的看了一眼岳玎。自己也是好心,这还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心就这样被践踏。
岳玎乘机提出自己比较敏感不习惯和人近距离接触,邹缇若有所思的将视线扫过众人:
洪武的成熟魅力,罗小城的亲和爽朗,艾帅美的俊雅优美,还有面前这位呆萌可爱的岳玎,以及惊艳绝伦的他!
他想起之前朋友说的闲话:“大营里关久了,什么都能看着。”
这话说得含蓄,当然朋友最后让他小心断袖。
邹缇想岳玎估计也是听过这句话。
切!他才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