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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如就赌一把,信我

京都城外的树林里还飘散着几缕晨雾,秋风微凉,吹着树叶哗哗作响。

时候尚早,林外的小道上还没有行人,只路边斜停了一辆翠帷珠幌、华丽无比的马车。

车驾前悬挂了一张铭牌,上书“成安王府”字样。

然而马车里却空无一人。

忽然林子深处传出一声咻啪震响,接着一阵噗噗声,数十只飞鸟急急冲入云霄,只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树桩因铁鞭击打树皮微裂,满树枝叶不停地簌簌而落。

姜鸢心里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还不及细想,一道清亮的女声冷冷响起:“盘算够了吗?”

姜鸢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抬眸看向对面发声的人,眉心微微蹙起。

出声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女子,身姿颀长,一头乌发在脑后简单的束了个马尾。

只是脸上罩了块黑布看不清模样,但一双溜溜圆的眼睛,正不断地迸发出寒意。

她的身后几步远处,一左一右两个抱剑站着的蓝衣男子,一个颜色深一些,看起来也更壮实。

另一个颜色浅些,从露出的眉眼来看年龄应该不大。

再远一些站着个黑衣男子,抱胸倚着树,半眯着眼看向这处的动静。

“几位这是要劫财还是报仇?”姜鸢扫过四人,笑道,“亦或是替人消灾?”

这几人虽然都蒙着面,但身姿挺拔,肩背如峰,看起来都不是善类。

倒还挺符合姜鸢心目中杀手的形象。

想她从前确也没少得罪人,不过今年的夏日比往常都要闷热,所以除了入宫就很少外出了,总不能从前的账今儿再来算吧?

这么能记仇的么?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为首的青衣女子向她走了几步,手里那根约莫两指粗的黑色长鞭,随着她的步伐拖在地上,搭配着青草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声。

“你可知道我们找你是为何事?”

什么事姜鸢猜不到,但话音里的恨怒之意她听明白了。

可她不会武,现在身边又没侍卫在,只能先想办法拖上一拖。

于是她偏着头,眉心微蹙,佯装出思索的模样。

想了一会儿似乎真的想不出来,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茫然地回道:“不瞒诸位,我确实不知是何时何地得罪过你们,还请明白告知。若是我的错,我给诸位赔不是。”

青衣女子冷笑一声:“既然不记得,那我便提醒提醒!”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长鞭破空而来径直袭向姜鸢。

虽然看到了她的动作,但速度太快姜鸢躲闪不及,瞬间左臂连着半边后背火辣辣的烧痛,让她没忍住痛呼出声。

她缩着身子,倒抽了两口凉气。

鹅黄色的纱裙上也顿时现出一条蜿蜒的红痕来。

还未缓过疼痛,只听那青衣女子又问道:“现在可想起来了?!”

姜鸢低着头紧紧闭了下眼睛,将心中的怒火压了压,声音尽量放软:“姐姐不如直接告诉我吧,我记性一向不太好,若是……”

还未等她说完,那鞭子像一条黑蛇般,再次凌厉地扑了过来,后背又结结实实挨了一鞭,整个人摔趴在地上。

这一鞭力道太足,姜鸢伏在地上猛吸了几口凉气,身体微微地打着颤,眼泪也不受控地砸在地上。

因着背上的痛感过于强烈,以至于下一鞭袭来时反倒没那么痛了,只是那交叉的血痕,还在不断地晕染开来。

三鞭!姜鸢在心里默默地记着。

那青衣女子走上前蹲在她面前,用手中的鞭子抬起她的下巴,眼里透着鄙夷,声音里也充满了嘲讽。

“不是都说长嬴郡主嚣张跋扈,狂妄自大,向来都是你看着别人哭,怎么现在倒先哭上了?是不是鞭子不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青衣女子说到最后声音陡然放大,声音里、眼睛里涌出浓浓的恨意。

鞭子?

姜鸢忍着痛,一面支起身子坐起,一面思索她口中被自己抽过鞭子的会是谁。

只是一时也难想个明白,毕竟被她抽过的能数上两只手。

青衣女子站起身,后退了几步:“怎么,想不出来?是不是害的人太多了,一时不知道谁来找你讨命来了!”

“你和他什么关系?”见她又抬起手,姜鸢忙大声问道。

那青衣女子执鞭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似淬了毒一般射向她:“既然想起来了,那就偿命吧!”

说着手中那条黑色长鞭又向姜鸢飞来。

躲是躲不过了,姜鸢扑伏下身子,双臂紧紧护住头,以背相接那来势凶猛的长鞭。

再又连续中了两鞭后,她整个后背几乎痛到麻木,好像已经脱离自己的身体一般,感觉不到了。

“沈晔!沈晔!”姜鸢埋着脑袋大声的呼喊。

那青衣女子听清她口中名字时陡然停住了手,回头看向身后离得最远的那个黑衣人。

黑衣男子抱着双臂,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姜鸢,不作任何反应。

见鞭子不再落下,姜鸢硬撑起身子坐好,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最远处那个抱臂的黑衣人身上。

她冷嗤了一声,嘲讽道:“没想到武安王世子竟这般行事,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后面,指使下人殴打一个弱女子,带上面罩就脸面都不要了吗?”

“你!”青衣女子作势又要出鞭。

“你可想清楚了,杀了我你们都别想活!”

姜鸢瞪着青衣女子厉声呵斥,见她迟疑住,遂又将目光转向黑衣人,双眉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死了,正好给皇伯父一个除掉你们武安王府的理由,有你们全族陪葬,我倒也不亏。”

沈晔微眯着眼,冷冷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抬脚大步向她走过来,伸出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

姜鸢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哼,经他一扯,后背像是被撕裂开似的,痛得她呼吸都乱了。

手臂的伤正好又被他握住,额上顿时冒了一层冷汗。

沈晔把她拉近到面前,目光像把冰刀,仿佛随时要扎进姜鸢的眼中。

他的声音也冷若冰霜:“你杀我弟弟在前,我就算杀了你也是你该死!更何况,杀了你,随便找个乱葬岗扔了,谁又能证明是我做的?!”

“你凭什么说沈昭是我杀的?”姜鸢反问。

“那你如何证明不是你杀的?”

“呵,”姜鸢气笑了,“你们认为是我杀的人,不拿出证据却要我自证?真是可笑!”

沈晔漠然地看着她,不置可否。

青衣女子见沈晔不说话,出声问道:“景和十四年冬,你鞭笞过我们二公子,是与不是?”

姜鸢依旧看着沈晔,回道:“是,不过那是……”

青衣女子直接打断她的话,接着质问道:“今年初,你又当街鞭打我家二公子,是不是?!”

姜鸢眸光转向青衣女子,她的眼睛里满是浓烈的愤怒。

迟疑了一下,她还是回了个“是”。

青衣女子拿起鞭指向她,恨声道:“既然你承认了,那你就该死!”

姜鸢收回目光看回沈晔,相比之下,他眼中的愤怒却不及那女子,看起来更多的是冷漠。

但冷漠之下的杀心她看的分明。

不能坐以待毙!

阿瑜还在家里等着她,无论如何她也得赌一把。

思及此姜鸢脸上忽然扬起得意又狂妄的笑,她轻轻摇摇头,叹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见对方没回应,她笑盯着他的眼睛,续道:“坊间倒也早有一些我杀了沈昭的传言,我那时就想你们武安王府的人回京都治丧,会不会因我与沈昭有早先的矛盾就信了?还真让我猜中了。”

“所以,你还是想说人不是你杀的。”沈晔漠然地接道。

姜鸢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是想说,明知道你们会有报复我的可能,我会不做任何防守吗?今日驾马车的车夫入我王府不过半月有余,是你们的人吧?”

不等他回应,姜鸢继续说:“我有一个侍女精通制香,我对迷香多少也是了解的。你就没想过,我身为郡主,出门竟不带侍卫,就连侍女也不曾带,这是为何?”

姜鸢踮起脚凑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引你上钩罢了。”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却满满的自得和不屑。

闻言沈晔周身都散发出冷意,另一只手忽然抬起钳住她的粉颈,慢慢施力:“那你还真是大胆,想死我便成全你。”

窒息感慢慢侵袭至全身,姜鸢面部微狞,挣扎着出声:“杀了我正中别人的意图,那咱们就只能一起死!”

话音刚落,脖子上钳制的大手终于松动了些,她忙猛吸了几口气。

沈晔凝视着她,厉声喝问:“是谁?!”

姜鸢拧起眉,瞥了一眼还牵制在脖子上的手,又四顾看了一眼方回道:“是太子。”

见他半眯起眼盯她,姜鸢抿了抿嘴,继续道:“你也知道,皇上对你们武安王府早就有了猜忌之心,只是一没合适的理由,二没替代你们驻守狼孟关的人,所以迟迟未发作罢了。”

“太子也听闻了我杀沈昭的传言,他想让他的人驻守狼孟关得到兵权。你们久不入京都不知道,储位之争一直不断,所以谁握有兵权,对那些个想争位的人最是有利。”

“于是他就用我弟弟威胁我,只要我死在你手里,他就会立刻到皇上那状告你。到那时皇上便有了充足的理由除掉你们沈家。”

说完姜鸢沉眸看着他,而他却没有回应,只是眉头紧锁,一双眼泛着冷光。

面罩遮盖了大半张脸,她也看不出来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想了想,姜鸢又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杀你弟弟的真凶,你杀了我,到了御前你也没有证据证明我是凶手!所以沈晔,你难道要亲手把刀递给皇上,杀的你武安王府片甲不留吗?”

沉默半晌,沈晔终于开了口:“我凭什么信你?“

姜鸢轻笑一声:“信我,我们一起活;不信我,那你现在就杀了我,我先下黄泉等着你。”

见他还在迟疑,她又补充了一句:“你不如就赌一把,信我!”

风把树上的叶子吹的哗哗作响。

吹在姜鸢血痕交错的背上,让她不禁有些又凉又痛的感觉,怪异得很。

两人间静默了许久,久到姜鸢觉得她可能马上就会晕死过去,然后像只拔了毛的死鸡一样被他提溜个脖子提在手中。

要是真死在他手里,反正她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不过沈晔似乎信了她的话,忽然大手一松,收了回去。

姜鸢松了口气,但身子再支撑不住,砰的一声摔躺在地。

后背被这一砸,痛感猛然侵袭到全身,她不由得低吟出声。

恰在这时从林子里突然飞来一把匕首,直直冲着沈晔而去。他刚闪身躲过一个人影便跃至跟前,挥剑欲刺。

沈晔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回击,另外三人却不出手,站在原处盯着两人的动静。

毕竟是立过战功、久经沙场的人。

出手狠绝凌厉,饶是不会武的姜鸢也能看得出来。

她支起手臂想硬撑着站起身,努力半天也没能成功,只得侧趴在地上,抬头冲着缠斗在一起的两人喊道:“嘲风!”

刚还在与沈晔打得激烈的男子立即撤步退至姜鸢身前,举着剑把她挡在身后,恨恨地盯着沈晔。

姜鸢脸色已经泛白,原本樱桃色的红唇也已没了颜色。

她强打起精神看向沈晔:“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沈晔没说话,收起软剑,径自转身离开。

而姜鸢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