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博清半夜里开始发烧,孟秦书坐在床侧盯着输液管,一滴、二滴、三滴....百无聊赖的她,心里默数着。
两个小时输完三袋药水,这时候她已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
护工走进走出,看见孟秦书趴在床边睡着了,他放轻脚步,走到衣柜翻出一条薄被,为她披在身上。
这位孟小姐不但有钱还有孝心。前年孟老先生做完脑部手术还处于半昏迷状态那几天,她没日没夜地全程陪着,每隔一个小时就用棉签蘸温水给父亲润嘴唇,只有困得不行才眯一会儿眼睛。
他服务过不少有钱人,这样亲力亲为的子女实属罕见。
还记得去年和孟老先生聊起这位孟小姐,老先生眼睛红红的,颇为感慨地说:“小书是个好孩子,是我这个父亲拖累了她。”
护工到外面的小客厅去了,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习惯性地关闭音量埋头刷视频。
滴答答,外面下雨了。
室内明亮如昼,玻璃如镜面,照出室内陈设布局和撑床起身的孟博清。
孟博清缓慢地转动眼睛,视线依次从电器柜、淡蓝色墙壁、白色瓷砖地面、素色沙发上滑过去,闻着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他明白自己又在医院了。
暴雨里发生的种种,此刻犹如泄洪的江水轰然涌到眼前。
正如他当时的心情。
未去想,小书会担心会漫无目的地到处找他;未去想,要是被人知道当红女明星的父亲是个暴雨天乱走的疯老头会给她带去什么影响。
均匀的吐息近在耳畔。
孟博清侧眸,这孩子弓腰趴在床缘,随着一呼一吸,单薄的脊背微微伏动。
这些年他每时每刻都在怪小书。若不是她当时的任性和坚持,熙然怎么会意外离世?他们又怎么会家破人亡?
文芳曾骂他,给别人当爹当昏头了。是啊,为了一个养女抛下自己的亲生女儿,结果自己女儿没了。
但真的能完全怪小书吗?他自诩给予她丰沛的物质,以名媛标准培养她,不让她吃半点苦,可当真是掏心掏肺吗?
他最初的动机就不纯粹。孩子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她的反抗又何尝不是理所当然。
罪恶的开始,以熙然的生命为代价结束。
可罪该万死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女孩似不舒服地动了一下身体,身上那条淡蓝色的被子倏然滑落。
孟博清从另一头轻手轻脚地下床,寻不到拖鞋,只好光着脚绕到那头,弯腰拾起被子,轻轻地盖在女儿身上。
孟秦书感觉到背上有一股带着暖意的重量,伸手摸了摸被子,顷刻间醒了。
猛地一抬头,她眼前模糊,透过雾蒙蒙的空气,她看见孟博清端坐在沙发上,脸是转向她这边的。
“小书,醒了。”
——
池俊冒雨凌晨晨两点才回到家里。
老叶批评他做事冲动时,他忍着发烧导致的头疼欲裂,一声不吭地听他说完。
老叶的意思是这件事看上去暂时风平浪静,若是被对家找到边角料,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打击他,或是他们。
但他和孟秦书的处境不同,闹大了,孟秦书可以出具警方判定书和亮出她父亲的病历本。
她因护父心切行为过激,自古孝道是文化、是值得被称颂的,只要稍作引导就可以将孟秦书从“暴力女星”定调成“孝女护父”,说不定还能反向吸一大波粉。
而他呢。
“池俊,南寒有‘父亲生病’这张牌,可她不能用这张牌去救你……你懂我的意思吗?你的问题不在于‘你到底是不是见义勇为?’,而在于‘打掉手机这个行为本身’。一个明星的商业价值是人设,阳光帅气的人设即是你的命脉,当人设和行为矛盾必会失去人心,后果会是……”
老叶斜倚沙发,吁出一口烟,透过散开的青灰色烟雾,眯眼看他,“我要是你的对家,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他顿了下,“南寒有她父亲做背书,而你不能这么不清不楚的,你需要一个身份。”
防火门外一阵脚步声和两个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楼梯间的玻璃窗上映照出孟秦书细眉微蹙的模样,夹在细指间女士香烟烧了半截,火星明明灭灭。
手机贴着她耳廓,机身已经发烫,听筒里文娜一刻不停地在跟她分析昨日事件可能带来的危害和每个的应对方案。
一句话说,这起事件悄无声息过去万事大吉,若过不去团队也有处理方法,但她这次必须吸取教训,以后不能再犯。
然后,文娜说到了池俊——毕竟两人正在合作拍摄的电视剧且两人关系密切多次被拍,池俊的一举一动也会影响到她这里。
“你要知道,在舆论场上,‘朋友’这个身份,保护不了他。”
孟秦书攥紧手机,隐约明白了文娜的意思,以及公关团队预备的叙事走向,现在就等她点个头。
“影帝为爱失控’和‘影帝作为朋友失控’,你觉得哪个更能控场?”
孟秦书不语,文娜接着说,“公关里有个词叫‘议程设置’,与其让网友替你们编故事,不如你们自己先把故事讲出来——”
答案呼之欲出。孟秦书不想再听文娜绕下去了,干脆替她说了:“娜姐你的意思,让我们演戏给千万网友看。,”
“你们公开承认男女朋友关系,”文娜顺下去说,“男朋友看到女朋友的父亲被打,情绪失控,不是合不合理而是身为男友应该做的……”
孟秦书抬眼望窗外,玻璃上除了她愁容不展的模样,还可看见零星模糊的灯光和大范围的绵密雨丝。
又下雨了。
红唇微张,轻轻呷了一口烟,就着旁边的立式烟柱掸了掸烟灰。
池俊仗义出手时或许未想过后果,但也的的确确是因为她,因为两人之间的那点交情。
文娜显然是已和老叶通过气了。
与她而言这只是一则声明、一场戏,或许会损失一小部分事业粉,但这与池俊前途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文娜当然不是做慈善的。
她和池俊公开定会带来一大波流量,不仅可以为两人下个月进的综艺造势,而且还能为明年播放的他们正在拍的电视剧炒热度,即使那时候她已经退圈。
双赢局。
可她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不知道是在气文娜的精明,还是在气自己竟然觉得她说得对。
见她半天不回答,文娜看出她是不愿意,但没放弃说服她这件事:“平时你们走的近,抛出这个故事没人会怀疑,而且南寒如果这件事爆出来,池俊那边的品牌方完全可以援引‘艺人负面舆论’条款,要求解约和赔偿。池俊这些年赚的钱,可能都不够填。”
人设崩塌。
天价赔偿。
断送职业生涯。
掌心里的手机忽然变得无比烫手,孟秦书垂了垂眼,烟蒂竟被她摁烂了,自己却浑然不觉。
“南寒,”文娜唤了声她的名字,停了停:“老叶已经和池俊谈过了。他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轻重。现在看你了。”
闭了闭眼,她将烟蒂扔入烟灰缸内,捻了捻指腹,她听见自己说:
“好——”
“成,就等你这句话了。”文娜松了口气,终于有心情开玩笑:“南寒,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凌晨三点四十。我敷着最贵的面膜、喝着枸杞菊花茶,在家盯着三块屏幕,舆情软件响一声我心脏就揪一下,面膜都干成石膏了。预案先放着,能不用最好。你去睡吧,明早不还要见品牌方。”
另一头,喝了退烧药的池俊,身上的热度已退。他拿起茶几上已经放温的白开水,喉结滚动间,一口气全部喝光,方才压下去喉咙里那股干热。
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
他垂眸看了一眼,是老叶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她同意了。”
池俊抱着手机,靠进沙发角落里,抬起双腿搁在茶几上面,整个人慵懒松弛。
墙边那棵琴叶榕清香怡人,巴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青翠碧绿。
叶片阴影落在男人立体浓颜的五官上,以高挺的鼻梁为分割线,切割出一明一暗,这张脸比米开朗基罗的雕塑还要完美。
拇指一划,点开老叶一个小时前发给他的街边两家店铺买来的监控视频,录到了整个过程。
老叶说,至少切断了一个传播链条,必要时可以做个证据,但不能指望这个,关键是让南寒那边打配合。
池俊唇角淡淡一勾,又将视频看了一遍。
——
宝蓝色卡宴缓缓驶入海市大学,沿着主路避开人群,开了十多分钟,最后停在露天的教职工车位上。
对面是2号会议厅,车门打开,皮鞋落地,接着是穿着黑色西裤的腿,西装下摆掠过车门,紧接着一根纯黑哑光手杖点地。
雨后艳阳高照,到了中午地面早已干透。
靳子煜从车里出来,反手关上车门。西装外套挺括,浅黄色饱满的温莎结上方是修长白皙的脖颈,喉结微凸,如嶙峋的山峰,使得他温润的气质里多了几分凌厉。
刺眼的光线逼得靳子煜眯起眼睛,只是没抵过眼前一黑带来的晕眩感,他晃了下身体,紧紧握住手杖,青筋盘踞在冷玉似的手背上。
视线刚转清明,喉咙又痒了。
他手掌握成拳,抬起,虚抵在唇畔轻轻咳了几声。
“咳——咳咳——”
挂在胸前的教职工工牌因胸腔起伏而微微晃动。
靳子煜目视前方,拄着手杖往前走,刚到广场中央,隐约听见斜后方有人提到“南寒”。
他骤然止步,下意识地半转身。
不远处走来三个女孩,手勾着手亲昵地走在一起,胸前黄色的吊牌一晃一晃。
——是会议厅的礼仪志愿者。
女孩一激动:“看了看了,我的天,南寒那一脚太飒了——”
女孩二惊诧:“我还没看,什么情况?”
女孩三解释给她听:“就昨天,暴雨嘛,南寒从车上冲下来一脚踹翻一个男的,池俊在旁边摔人家手机。视频都有了。”
女孩二不相信:“啊?池俊?不可能吧?他上那个综艺,斯文又有礼貌.....”
女孩一:“视频都拍到了姐妹,又不是P。”
......
三人嘻嘻哈哈聊得火热,一时忘了看路,险些撞到站在面前的老师。
她们忙站定,收住笑声。
老师个子极高,目测一米九左右,长身玉立,一张脸净白匀净,俊逸非凡,折扇般的手指握着一根纯黑色手杖。
是生医工的靳教授,全校无人不识。
三人对视一眼,随后齐声:“老师好——”
男人睫毛浓密,在下眼睑处投下阴翳,暗沉眸光停驻在其中一人脸上,似在思考,菱唇轻抿不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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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她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