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大典吉时已至,悠扬雅乐盘旋在苏府上空,穿过亭台水榭,漫过雕梁画栋,将满府喜庆气氛烘托得愈发浓厚。
苏冷鸢身着制式端庄的及笄礼裙,缓步走出暖阁。一身烟霞色锦裙裁制得体,裙摆绣着缠枝瑞莲纹样,行走之间裙摆轻扬,步履从容优雅,周身自带世家嫡女独有的矜贵气度。
往日里眉眼间藏不住的温婉柔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淡然,一双清眸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少女娇憨,反倒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内敛,淡淡一眼望去,便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一路穿过层层院落,沿途侍女仆妇纷纷垂首行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都忍不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方才府门前小姐当众冷拒三皇子慕容烬一事,早已悄悄传遍府中上下,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皆猜不透自家小姐近日心境变化。
行至主厅正堂,苏家诸位长辈早已端坐就位,朝中前来观礼的宾客也尽数落座,目光齐刷刷朝着缓步走来的苏冷鸢望去,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论容貌身段,苏冷鸢本就是京华顶尖绝色,如今褪去稚气,添了几分端庄沉稳,更是美得清雅绝尘,风华无双。可众人眼底除了欣赏,还藏着几分探究与好奇,人人心中都惦记着方才拒见三皇子一事,暗自揣测其中缘由。
苏父端坐主位,一身朝服沉稳威严,身为镇守北境的镇国大将军,素来心思缜密,方才听闻下人禀报府外之事,心中早已生出几分疑惑。见女儿从容走来,他并未当众追问,只是目光温和地示意她行及笄大礼。
依照世家古礼,繁琐庄重的及笄仪式有条不紊进行。梳发绾髻,佩戴玉簪,礼成那一刻,便意味着昔日懵懂少女正式成年,自此可议婚事,掌家事,立自身风骨。
满座宾客起身道贺,言辞皆是客套祝福,话语里却总忍不住隐晦提及三皇子慕容烬。不少与苏家交好的世家夫人借着道贺之机,委婉出言劝解。
“冷鸢丫头素来聪慧通透,今日怎会那般行事?三皇子一片真心相待,雪中久候实属难得,这般当众推辞,未免太过伤人心意。”
“是啊,如今三皇子虽势单力薄,可品性温良,待你更是一心一意,放眼整个皇室,再难寻这般真心之人,姑娘切莫一时意气用事,误了大好良缘。”
几句劝解话语,看似善意提点,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偏向慕容烬,隐隐暗含指责之意,暗怪苏冷鸢太过冷漠高傲,不知珍惜情意。
换做前世,尚且年少单纯的苏冷鸢听闻这般言语,定然心生愧疚,暗自懊悔自己方才态度太过生硬,转头便会主动派人前去安抚慕容烬,唯恐冷落了心上人。
可历经一世血海深仇,浴火重生归来的她,早已将这些世俗闲言、旁人规劝尽数看淡。
面对众人或劝解或试探的目光,苏冷鸢神色未曾有半分波动,微微屈膝得体回礼,语气平和淡然,不卑不亢,既不失世家嫡女礼数,也未曾半分退让软和。
“多谢诸位长辈费心挂念,晚辈心中自有分寸。”
“今日大典仓促,身心着实疲惫,无心会客乃是实情,并非刻意怠慢旁人,还望各位莫要过多揣测。”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将此事带过,既没有解释缘由,也没有流露半分悔意,态度坚定从容,直接堵死了众人继续劝说的话语。
一众夫人贵女见状,皆是暗自诧异,短短时日不见,昔日那个一提起三皇子便眉眼带笑、满心倾慕的小姑娘,如今竟变得这般疏离冷淡,油盐不进,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不为所动。
众人见状知晓再劝无益,只得讪讪作罢,不敢再多言半句。
仪式落幕,宾客入席赴宴,大堂之内再度恢复热闹喧嚣,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只是席间私下低语议论之声,从未停歇。
苏冷鸢无心应付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寻了个闲暇间隙,悄然抽身离开喧闹正厅,独自去往府中僻静的梅林别院。
冬日寒梅尽数盛放,满院暗香浮动,皑皑白雪衬着点点红梅,景致清雅幽静,远离了前院的喧嚣纷扰,最适合静心安神。
她缓步走在落雪小径之上,脚下积雪发出轻微细碎的声响,风吹过枝头,落雪簌簌飘落,落在肩头发间,清冽寒意扑面而来,恰好平复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
晚翠紧随其身侧,一路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轻声开口问道:“小姐,奴婢实在不解,往日您心心念念皆是三皇子,日日盼着与他相见,今日这般大好日子,您为何要那般决绝地将他拒之门外,还惹得满府宾客议论纷纷?”
在晚翠眼中,三皇子容貌出众,性情温润,对自家小姐更是百般呵护,乃是世间难得的良人,小姐这般骤然转变,实在太过反常。
苏冷鸢停下脚步,抬手拂去肩头落雪,抬眸望着满院凌寒盛放的红梅,清冷眼眸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往日是往日,如今是如今,人心会变,世事亦会改,凭什么我要一成不变,守着昔日执念不放?”
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凉薄,“旁人皆以为他温润深情,待我真心实意,可又有谁知晓,那层层温柔皮囊之下,藏着何等凉薄自私的心性。”
前世种种惨痛结局历历在目,十年倾心相伴换来满门惨死,烈火焚身之痛刻骨铭心,这些刻骨伤痛,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只能独自埋藏心底。
晚翠听得一头雾水,全然不懂自家小姐话语之中的深意,依旧满心不解:“可是三皇子往日待小姐的好,众人皆是有目共睹,从未有过半分怠慢冷落,小姐为何突然对他如此疏离厌恶?”
“那些好,从来都不是真心相待。” 苏冷鸢缓缓转身,目光澄澈坚定,字字清晰道,“他对我所有的温柔体贴,所有的温情许诺,从来都不是因我这个人,而是看中我苏家手中兵权势力,看中我家族能为他铺就登顶之路。”
“若无苏家百年底蕴,若无我苏家权势加持,他又怎会屈身俯就,日日假意逢迎,百般讨好?”
这般直白通透的话语,说得一针见血,瞬间戳破所有温情假象。
晚翠怔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辩驳,细细回想往日种种,细细思量三皇子平日里的言行举止,似乎当真如自家小姐所言,诸多亲近之举,都带着几分刻意刻意的目的性,并非纯粹真心。
苏冷鸢看着侍女恍然大悟的模样,淡淡收回目光,继续开口叮嘱:“往后府中上下,但凡再有旁人提及我与慕容烬过往情谊,或是再有旁人前来为他说和撮合,一律不必前来告知于我,尽数委婉回绝便可。”
“从今往后,我与他陌路殊途,再无任何牵扯纠葛,往日种种情愫,尽数烟消云散,再也不必提起。”
决绝的话语落下,彻底斩断了过往所有牵连。
晚翠重重点头,郑重应下:“奴婢记住了,日后定然谨遵小姐吩咐,绝不妄议此事。”
就在二人于梅林闲谈之际,苏府之外,气氛已然悄然发生变化。
慕容烬从苏府门外黯然离去之后,并未直接回宫,而是乘坐马车行至僻静街巷,独自静坐车厢之内,周身温润气质尽数消散,眉宇之间覆满沉沉阴霾,脸色清冷难看。
今日苏冷鸢突如其来的冷漠拒绝,彻底打乱了他心中所有既定谋划,让他心中满是不安与疑惑。
他太了解昔日的苏冷鸢,那般痴情纯粹的女子,满心满眼皆是自己,绝无理由这般骤然转变态度,当众落自己颜面。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能让她性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旁贴身侍从见自家主子心绪不佳,小心翼翼低声开口劝慰:“殿下许是多虑了,许是苏小姐当真身体不适,并非刻意疏远殿下,待过几日风波平息,殿下再寻机会登门拜访,定然能恢复往日情谊。”
“恢复往日情谊?” 慕容烬低声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冷意,指尖紧紧攥起,“你方才未曾看见她眼底的疏离淡漠,那绝非一时赌气小性,而是发自内心的冷淡排斥。”
“本殿笃定,如今的苏冷鸢,已然和从前截然不同。”
他混迹深宫多年,深谙人心算计,看人眼光素来毒辣,今日苏冷鸢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处处都透着刻意疏远,明显是刻意与自己划清界限,断绝往来。
若是当真让她彻底下定决心远离自己,不再倾心相待,不再动用苏家势力帮扶自己,那他多年以来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往后夺嫡之路,只会愈发艰难坎坷,再无翻身依仗。
一想到此处,慕容烬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阴狠之色。
他绝不能失去苏家这尊强大靠山,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冷鸢脱离自己的掌控。
无论对方究竟因何改变心意,他都必须重新将这份情谊挽回,重新牢牢将苏家掌控在手中。
哪怕用尽手段,步步算计,也绝不容许自己谋划多年的棋局,就此崩盘破碎。
“派人留在苏府附近暗中打探。” 慕容烬收敛周身戾气,沉声对着侍从吩咐道,“密切留意苏冷鸢近日所有行踪举止,一言一行,尽数如实禀报于我,务必查清楚她性情骤变的真正缘由。”
“另外,暗中散播些许温和言论,不必刻意诋毁,只需淡化今日拒见一事,莫要让此事彻底闹大,断了日后往来余地。”
他心思深沉,思虑周全,即便此刻心中满是怒意与不甘,依旧不肯彻底撕破脸面,依旧留着周旋余地,步步筹谋,伺机而动。
侍从连忙躬身领命,即刻下去安排行事。
车厢之内再度陷入沉寂,慕容烬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萧瑟街景,深邃眼眸之中,情绪晦暗难辨,不知在暗中谋划着何等算计。
一场无声的暗中较量,已然在无人察觉之间,悄然拉开序幕。
苏府梅林之中,苏冷鸢早已料定慕容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以他那般隐忍偏执、野心勃勃的心性,遭遇此番冷落碰壁,定然会想方设法探寻缘由,想方设法再度拉拢纠缠。
可如今浴火重生,她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前世她步步退让,倾尽所有,换来家破人亡。
今生她步步设防,寸步不让,定要守好家族安稳,护住至亲之人,斩断对方所有图谋算计。
寒风掠过梅林,吹落一树寒雪,红梅傲骨凌寒独自盛放,不惧风雪侵袭,不畏世事寒凉。
苏冷鸢静静伫立雪中,眉眼清冷坚定,心中复仇大计与守护之心愈发清晰明朗。
流言蜚语也罢,暗中算计也好,前路风波再汹涌坎坷,她皆无所畏惧。
昔日欠下的血海深仇,往后朝夕,她定要一一清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