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到的两名民警进屋以后,问的第一件事,是他们已经清过哪些地方。
周鸣去拿施工记录,走到卧室门边又停住,看向许彻。那张纸还在原处,旁边是卸了一半的踢脚线。他刚才伸手就能捡起来,现在再经过,脚下总觉得有东西。
“记录在外面那个箱子上。”许彻说。
年长的民警姓吴,核对完两人的身份,让周鸣从进门开始,把搬动过的东西说一遍。房东这时候也上来了,站在吴警官身后,听见“搬动”就要接话。
“柜子是我同意他们——”
“等一下,先让他讲完。”
周鸣没再开玩笑。他把手机里的进场照片翻出来,对着施工记录,一处一处说。床垫在他们来之前已经运走,床架动过,矮柜挪过;红铁盒从床头柜里拿出,单独放在门边,没打开。
说到踢脚线,他指了指地面:“这一段是拆的时候断的,掉纸的是旁边那段。”
吴警官让他指出具体位置,又问:“发现以后,还有谁碰过?”
“没人碰。我想捡,他叫住我了。”
房东往许彻这边看了一眼:“就一张单子,有没有可能是楼下装修的塞进去的?这边前几年乱得很,什么人都有。”
“您什么时候买的房?”
她刚要接着说,被这个问题拦了一下,开始翻购房资料。
吴警官分别问完,又让物业提供建设年份的依据。杜师傅把手机递过去,刚才记得很牢的几个年份,这时全加上了“应该”。
许彻站在一旁,没有替任何人补充。
他的手机亮了两次。林妍姐姐问铁盒找到了没有,房东又把刚才确认过的追加报价撤回了。
过了一会儿,房东走过来,声音放得很低:“现在又做不了,那个钱先不算吧?”
“没做的不会收。已经发生的费用,我晚点给您列清楚。”
“那今天能把这些拆下来的——”
“先放着。”
许彻说完,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再往下问。
工单离开地面前,又有人进来拍了照片。
许彻站在卧室外,看着那一小块地方被照亮、记录。他没有再进去,只在被问到时,指认纸张原先夹着的位置。
周鸣把清过的范围补在记录上,拿给他核对。
“这里漏了。”他指着床脚附近,“前面那块也动了。”
许彻看了一会儿,把那一处补上。
那张单子被收走以后,房间并没有空出多少地方。墙脚缺了一截,地板拆开一块,工具都停在半途。周鸣问剩下的活怎么办,许彻说今天先不排了,后续等通知。
吴警官叫他:“许彻,你说瑞诚是你以前的公司?”
“是。”
“什么时间在那里?”
许彻报了任职的大致时间,又说清哪些月份记得,哪些得翻旧记录。
“那时候主要做什么?”
“和现在差不多,特殊清洁、事故善后,也接普通的环境清理。”
吴警官把公司旧址记下来,重复了一遍门牌,问他有没有能证明当时任职的材料。
“旧照片可能有,社保记录可以查。”
“以前的负责人呢?”
“您指公司负责人,还是带队干活的人?”
吴警官抬起头。
许彻指了一下刚才工单所在的位置:“单上那个现场负责人,跟公司负责人不是一回事。”
他们在门外又说了几分钟。吴警官留好联系方式,让他保持电话畅通。
等电梯的时候,周鸣低头看着设备车:“今天这单,还不如没来。”
许彻按住一只松掉的固定扣:“别让袋子蹭墙。”
周鸣把东西重新往里收了收,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电梯到了,他们把车抬进去。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周鸣始终没问那张纸上为什么会有他的名字。
·
下午四点多,许彻又接到电话。
对方先核对了瑞诚的旧址和电话号码,说还有一些情况需要当面了解。约见地点就在辖区派出所,离新港苑不远。
他到的时候,一楼有人正在争论车位,一名辅警夹在两个人中间,让他们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别都伸到他脸上。
许彻从旁边过去,给接待的人看了来电号码。
等人的十几分钟里,他把房东那笔费用重新算了一遍,又给林妍姐姐回复,铁盒找到了,现场暂时停工,东西会按清单留着。
女人发来一句:鞋也在吧。
他回了个在。
周鸣把下午另一处现场的照片发进群里,问这种柜门还要不要留。许彻放大看过,回了意见,刚退出,吴警官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这边。”
屋里已经有人。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旁边是两瓶水,男人正低头核对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听见动静才起身。
“梁队,这位是许彻。”
对方出示证件:“梁砚。有些旧公司的情况,想请你帮忙核实。”
许彻拉开椅子坐下。
梁砚把一瓶水推过来:“你手机上还有今天进场前后的照片?”
“上午已经提供了。”
“我看过。里面有一张,拍到了刚拆开那段墙脚,纸还没掉出来。”
许彻打开相册,按拍摄时间往前翻。照片里是周鸣扶着柜子,灯光压在墙根,踢脚线上方露着一条细缝。
梁砚没有伸手拿他的手机,等他把照片放大,才指了指屏幕边缘。
“这个时候,你们动过这里没有?”
“没动那一段。”
“柜子呢?”
“刚挪。”
“挪的时候,有东西掉下来吗?”
“没有。”
梁砚把这个时间记在旁边,又让他找到下一张。两张照片之间隔了几分钟,后一张里,纸已经在地上。
许彻把手机放在桌面:“它是在拆踢脚线的时候掉的,周鸣也看见了。”
“我知道。我在确认它出现之前,你们进行到了哪一步。”
梁砚把笔停下来:“这几分钟,有没有人离开卧室?”
“周鸣出去拿过一次工具。我在。”
“那就清楚了。”
他没有再问,翻过了这一页。
许彻拧开水,喝了一口。他本来以为,接下来还要把上午的话从头再讲一遍。
梁砚却先问起了单据。
“RC是瑞诚?”
“对。”
“后面六位数是日期,最后两位呢?”
“排单顺序。”
“零三就是那天第三个完成的现场?”
“第三张单。”许彻说,“开了单不一定当天做,也有取消或者改时间的。”
梁砚低头在材料上划掉了两个字。
“单据改时间,编号会跟着改吗?”
“通常不改,备注里写。但七年前的规矩,后来有没有变,我不知道。”
“先说你在的时候。”
许彻把接单、派工和完工交回单据的大致过程说了一遍。说到现场负责人,他解释,那一栏通常填这一组带队的人,不能直接当成公司负责人,也不意味着表上所有信息都是那个人填的。
梁砚听完,问:“你的意思是,你可能签过字,但地址不是你填的?”
“我的意思是,只凭这张单不能确定。”
“包括签名?”
“看着像我的字。”
“你上午报案,说名字就是你。”
许彻抬起眼:“名字是我的。您现在问的是字是不是我亲手写的。”
梁砚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好,分开记。”
他说完,朝旁边记录的民警补了一句:“署名许彻,是否本人书写待核实。”
许彻把瓶盖拧回去。那股准备好的不耐烦没找到地方放,只能跟着瓶子一起留在桌上。
梁砚翻到人员信息那一页。
“谭修远,在瑞诚做什么?”
许彻的手没离开瓶盖:“带队。我刚进公司时跟着他干。”
“现在还能联系吗?”
“人已经去世了。”
“什么时候?”
“五年前左右,癌症。”
梁砚停了一下,核对了年份,没有顺着问病情,只问他还能不能找到家属的联系方式。
“原来的号码还在,不知道换没换。”
“可以先提供,联系不上再说。”
许彻点头。
他以为对方会接着问谭修远经手过哪些活,梁砚却先把纸往旁边挪开,问他:“你们当时有没有固定的服务区域?”
“没有,能接就接。”
“瑞诚本地做特殊清洁的人多不多?”
“那时候不算多。有的是家政公司碰上了也接,不一定单独挂这个业务。”
梁砚在文件夹里找出另一份复印材料,看了一眼,放回去。
许彻问:“你们以前查过瑞诚?”
“核查过。”
梁砚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今天辖区核实公司的时候,查到一份旧案走访材料。那次排查过几家做类似业务的公司,瑞诚在里面。旧址和联系电话对得上,我参与过那次调查,所以过来核对。”
“哪一年的?”
“2019年。”
许彻没说话。
梁砚看着他:“公司出现在走访记录里,不等于工单属于那起案子。现在还没有这个结论。”
窗外响起一声倒车提示,接着是有人用力关上车门。许彻听见走廊里脚步来回,有人停在门外问了一句里面还要多久,很快又走了。
他将水瓶挪开一点,给桌上的材料留出位置。
“还有哪些旧员工,你现在能联系到?”梁砚问。
许彻报了几个人。轮到赵骁时,他想了想,说号码存着,但很久没联系,不知道有没有换。
“也是跟谭修远干的?”
“公司会调人,不是一直固定在一组。”
“你跟他一起出过工?”
“出过。”
“当时的记录还有吗?”
“我得回去找。现在公司的都能调,以前的不一定。”
梁砚把需要补充的东西重新说了一遍,让他有了消息再联系。
许彻听到这里,以为差不多了,解锁手机,准备把家属的旧号码找出来。
来电就在这时跳上屏幕。
赵骁。
他拇指停住,没有立刻按下去。手机在掌心震动,和桌边碰了一下。
梁砚抬眼:“有事可以先接。”
“晚点回。”
许彻关掉响铃,把手机扣在桌上。
几分钟前,他刚向警方提过这个人。会不会已经有人去联系赵骁?他想问,又把话留住了。
先听对方说什么,才能知道这通电话是来干什么的。可他不想在这间屋子里接。
梁砚把材料合上,却没有马上起身。
“再确认一个地方。”他说,“2019年,你们瑞诚是不是接过瑞景公寓的活?”
许彻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压在文件夹上,没往前推,也没打算拿出什么来给他看。
他记得瑞景,也记得417。梁砚还没有提到房号。
“那时候公司一年几百单。”许彻说,“隔了这么久,地址记不全了。”
“这个小区,你有印象吗?”
许彻把手机往身边收了一点:“得回去找记录。”
梁砚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他说:“我刚才说的那次排查,涉及一桩失踪案。我们找到过一处现场,进去时已经被清理过了。”
唐栀。
许彻记得失踪启事上的照片。七年里,他没有再见过那张纸,照片上的人却没有因此变得模糊。
“你们当时查到是瑞诚做的?”
“没有。”梁砚说,“所以现在也不能因为一张单子,就这么认定。”
许彻点了一下头。
手机再次震起来。
还是赵骁。屏幕亮在他的手边,他看清名字,仍没有接。
这次震动持续了很久。梁砚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写给他,又圈出需要补充的两项资料。许彻听着,没有漏掉一个字,余光里那通电话始终没有结束。
直到屏幕暗下去。
梁砚把纸递过来:“想到什么,随时联系。”
许彻收好号码,问:“1704那边,要等你们哪一位通知?”
“施工的事等辖区通知。”梁砚说,“跟这张单子有关的旧信息,直接找我。”
“今天剩下的东西也不能搬?”
梁砚没有直接答,向吴警官确认了现场的安排,才告诉他该联系谁。
许彻把名字和号码另存进工作记录。上午排好的工序还停在头一栏,后面几栏都空着,备注里倒多了不少字。
“恢复施工之前,麻烦提前跟我说一声。”他说,“人和车都得重新排,客户那边也等着。”
吴警官说好。
许彻起身时,把没喝完的水也带上了。手机一直攥在另一只手里,屏幕没有再亮。
·
出派出所时,天还没黑。
许彻走到车旁,拉开门,没有上去,先从未接来电里找到赵骁。两个号码相同,和他刚才提供的那个也一致。
他拨了回去。
听筒里停了几秒,响起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许彻挂断,检查了一眼信号。
周鸣的消息恰好进来,问他晚上回不回公司,设备车的钥匙放哪里。消息下面跟着一张照片,钥匙拴在一只掉漆的橡胶鸭子上。
他回了放抽屉。
第二通未接来电,距离现在四分钟。
许彻靠着车门又等了一会儿,重新拨号。这次他把手机贴紧了些,听见的仍然是同一句话。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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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