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床垫不是咱们抬的。”
许彻刚回公司,周鸣就把手机放到了他面前。屏幕上是几张拼在一起的照片,最上面一张拍着电梯口,两个人正往外搬床垫,后面跟着一张界线的设备车,还有他们放在1704门口的警示牌。
下面配了一行字:专业清洁已进场,屋内物品清运完毕,请大家放心。
再往下,是另一人的回复:怎么听说干一半又不干了,还要加钱?
许彻把图放大。
周鸣站在旁边,外套还没脱:“林女士打到公司来,问是不是把她妹妹的东西都扔了。我说没有,她让我把昨天进门以后拍的东西给她看。”
“发了?”
“只发了她要留的那箱,别的没发。她说人在新港苑,让你回个电话。”
“她回来了?”
“说今天早班车到的。”
许彻打过去。对面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在说电梯的事。
“许师傅,我就在物业。房东说你们进门以前,屋里该清走的都清走了。你们又说没清。到底是哪一个?”
“我们昨天进去时,床垫已经不在,其他遗物按跟您核对过的清单处理。您要留的东西,我们没有扔。”
“那这张图——”
“我看见了。几次进场的照片放在了一起,我现在过去,咱们对一下。”
林女士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个箱子,我今天能拿吗?”
“先跟负责现场的民警确认。我现在不能带您进去拿。”
“……行,你过来吧。”
许彻挂断,向周鸣要了昨天全部的作业记录。
周鸣把手机收回去:“我跟你去。哪块是我动的,我说得清。”
“下午的车排好了?”
“排好了,老韩那边刚开始,另一辆先去送设备。”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橡胶鸭子在桌边撞了一下,“我开。”
许彻本想说自己开,摸到口袋里的钥匙,才记起车还停在家楼下。
他拿起桌上没拆封的面包,和周鸣一起出了门。
车里有半瓶水,被太阳晒得发热。许彻喝了一口,拧好放回原处。周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次。
“那边……什么时候能完?”
“还不知道。”
周鸣没再问赵骁,只把导航声音调小。
过了一个路口,他又说:“群里那个说加钱的,根本没看报价。柜子底下渗了,不拆怎么做?操,手还没伸出去,先给人按住了。”
“你别去群里吵。”
“我连群都没进。”
“那挺好。”
“你是不是就等我说这句?”
许彻撕开面包袋:“昨天那段踢脚线,追加范围的照片都在吧?”
“在。房东确认的消息也在。”
“带上,别光截她说行的那一句。”
·
物业办公室的门敞着,柜台旁放了一只行李箱。
林女士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她比视频里看着瘦些,外套搭在箱子拉杆上,袖口拖到了轮子边。房东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摆满快递的小桌。
杜师傅正在找人,电话举在耳边,翻了一遍工作群又往前翻。
许彻进来时,林女士先站起身。
“你看,是这些。”她把手机递过来,“我表弟刚发给我的。他也以为是你们都拉走了。”
许彻没有接着在截图上放大,先把界线的记录打开。
正式进场的时间、到场人员、施工前的照片,他逐项给她看。卧室里已经没有床垫,床架还在;红铁盒从床头柜里找到,留存箱上贴着房号和日期。
“这是进门以后第一组。”他说,“您看这张,床垫当时就不在。后面是您跟我核对过的东西。”
林女士看得很慢。
周鸣站在另一边,解释自己搬过哪些,哪些没碰。他没有再说群里那个人是不是有毛病,讲到鞋柜时,干脆把前后两张照片并排给她看。
林女士盯着蓝色运动鞋所在的位置,肩膀稍稍松了一点。
房东插了一句:“那可能就是物业写得不清楚。我也只是转发,人家问,我总不能不回。”
杜师傅刚放下电话,听见这句,抬头道:“我们也没说全是他们干的啊。”
“你配的就是他们的牌子。”
“那说明确实有人在处理——”
“先把几件事分开。”许彻将手机摆在桌上,“床垫由谁搬,哪天搬的;我们哪天进场,实际做了什么。这些都能对上。”
房东往前凑了凑:“那已经拆开的地方怎么算?现在什么都停着,总不能就这么给我留一屋子。”
“施工和费用,我会单独给您列。没做的不会算进去。”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
“因为到现在也没做。”
周鸣转过脸,低头去看手机。许彻没看他,只等房东把要问的话问完。
她又提了两处地板和那只柜子。周鸣便从记录里找到对应照片,把原定范围与后来确认追加的部分逐一指出来。
事情说清了一截,办公室里反倒静下来,只剩杜师傅还在往前翻聊天记录。
林女士问:“这几张屋里的照片,最早是谁发出去的?”
杜师傅手指停了一下:“我得再问问。”
“说明可以发,照片别再带上了。”
房东说:“楼里早就知道——”
“知道了也别再发一遍。”
林女士说得不响,房东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许彻把那几张需要向她核对的照片收起来:“我们这边只确认自己的作业情况。室内图不拿去群里做说明。”
周鸣将准备好的文字删掉两行,把房号也去掉了。
杜师傅找到了最初那条工作消息。
几张照片确实不是同一次拍的。界线进场的两张,是昨天留在物业工作群里的;搬床垫那张更早,来自另一个搬运人员。有人把它们放到一起,想告诉业主这户正在处理,转出去以后,前面的日期和说明都没了。
“就是前面搬东西的马师傅。”杜师傅说,“他前一天来过,有时候楼里搬个冰箱、柜子,也找他。”
“谁联系的?”许彻问。
林女士低头找消息:“我表弟。我让他把压着没办的事情先办起来,床垫也是他找人搬的。”
她拨了个电话,向对面解释了几句,随后要来了搬运人员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那边吵得很。
马师傅听完,先说自己已经送到约定的地方,钱也结了,怎么还找。
许彻把几张照片混在一起的事说清楚:“不是找你退钱。我们是后来进去清洁的,得把前后搬过的东西对上。”
“那你问。”
“除了床垫,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就一张床垫。”
“柜子动过吗?”
“没搬走。”
“挪动呢?”
对面有人喊他抬高一点,马师傅应了一声,过了十来秒才回来:“你等会儿,我现在抱着东西,你一下问那么多,我也想不清。上门的照片我有,发给你自己看。”
周鸣把号码记下,加上了对方。
几分钟后,几张完整的房内照片发过来,角度比转发图宽,能看见床和卧室门口。
马师傅又发来一句语音:“我进门都先拍,哪儿原本坏了,省得出去又算我的。你们干这个的不也一样?”
周鸣听完,嗯了一声:“这句倒没错。”
许彻把搬运前的照片放到一边,先帮林女士核对清运的物品。她又同表弟确认了委托内容,将几个时间记在手机里,没有再把“清运完毕”当成屋里所有东西都已经处理掉。
周鸣把更正说明发给杜师傅,让他在原来发过的群里补上。
林女士看过文字,只改了一处。
“别写我妹妹的名字。”
“好。”
杜师傅当着她的面发出去,又联系了最先转发的几个人,说明照片混了批次,请他们撤掉室内图片。
许彻没有保证每一份转发都能收回来。他把界线的联系人和待核对事项留给她,告诉她箱子交接的情况有消息就联系。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理了理外套。
周鸣却还停在刚收到的照片上。
“彻哥。”
他把屏幕横过来,指着卧室门边。
“你看这个柜子。”
照片里的白色矮柜不再贴着墙,斜着横在过道里。两枚旧挂钩朝向床尾,柜子原先挡着的墙根露了出来。
许彻认得这个位置。
周鸣切到昨天正式进场的照片。柜子已经回到墙边,白色柜门朝外,和他们到场时看见的一样。
“搬床垫腾地方,挪过也正常。”房东说。
“是。”许彻应了一声,手指没有离开屏幕,“我看的是后面。”
前一张照片里,那截墙根没有被板条盖住,露着一条灰色的窄边。柜子侧旁的地上放着一截浅色木条,拍进去的部分不多,被搬运人员的鞋挡住了一端。
昨天进场的照片里,那里有踢脚线。
他们后来拆开的,正是那一段。
周鸣把两张照片来回切了一遍,没有再说话。
许彻伸手接过手机,先看清两张图各自拍到了哪里,又将自己那组施工前的记录重新调出来,沿着门框、插座和柜子的边缘对过去。
位置能对上。
他昨天下午向警方指认过不止一次:纸从第二段踢脚线后面掉下来,周鸣伸手去捡,他叫住了。
而搬床垫时留下的这张图里,那一段还不在墙上。
房东也看见了,凑近屏幕:“不是你们拆的?”
“我们拆之前,它在原处。”许彻说,“现在要确认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马师傅不是说前一天?”
“他说那天搬的床垫。照片拍在什么时候,还得问清楚。”
许彻把电话又拨了过去。
这一次马师傅已经忙完,正在拧水瓶,听见问踢脚线,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
“那个我没拆。”
“我没说是你拆的。”许彻把问题重新说了一遍,“你发来的这几张,是去六栋1704搬床垫时拍的,还是以前的照片?”
“就是那次上门拍的。我进屋先拍,搬完再拍,发给叫我的人,你找他看。”
林女士听见,立刻给表弟发了消息,让他把当时收到照片的那段记录找出来。
许彻没有挂电话:“你到的时候,柜子已经是这个位置?”
“我得看看你说的哪张。”
周鸣把图重新发回去,标了柜子的位置。
那边看过以后说:“这张是刚进去拍的。柜子就这么放着,我没抬它。”
“墙边这截木条呢?”
“也没弄。你们别什么都来问我,我接的是搬床垫,又不是装修。”
“明白。原来的照片和发送记录麻烦先留着,别删。”
“本来就没删。”
电话挂断,林女士那边也收到了表弟找出的记录。搬运人员确实在正式清洁进场前一天发送过这组图,前后还有报价和到达的消息。
许彻没有替她转存截图,先问了原发送者的联系方式是否可以提供给负责现场的警方。
她点头。
杜师傅脸上轻松下去的那点神色又没了:“这是又怎么了?”
“两个时间拍到的状态不一样,需要核一下。”
许彻把手机还给周鸣,让他保留收到的原文件,自己走到办公室门外,给梁砚打电话。
风从楼间穿过来,吹得墙上的通知单哗啦响。许彻等对方接起,将照片怎么找到的、是谁拍的、目前能核对到哪一步,都说了一遍。
梁砚先问:“你现在在哪里?”
“新港苑物业。”
“进过1704没有?”
“没有。来核清运和施工的交接,发现的这个。”
梁砚让他发来相关照片,又问拍摄者和原接收者的联系方式。
许彻发完,没有挂。
“昨天我们正式进场的时候,那段板条已经装在墙上。不是我们从别处找来安回去,又拆下来的。”
“这部分你昨天的记录里有。”梁砚说,“旧照片的房间、拍摄时间和前后经手的人,我们会再核。”
“嗯。”
“照片里没看到纸,不代表那个时候没有。也不能只根据木条的位置,判断纸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没往那个时间上算。”
许彻抬眼,看见林女士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拿着表弟发来的聊天记录。她停在门边等,没有打断。
他侧过身,让了半步。
“我想说的是,”许彻对电话那头道,“那段踢脚线,在我们动手以前,就有过不在原位的时候。”
梁砚安静了片刻:“把这两批照片分开留,别重新拼图。原发送的人,我来联系。”
电话挂断后,许彻回到办公室,把目前需要保存的几项记录分别说清楚。周鸣将材料按来源整理,没有再加箭头,也没有把两张照片拼成一张。
房东还站在柜台旁,望着屏幕里那一截灰色墙根。
“要是搬床垫的人弄掉了,走的时候顺手装回去,也不奇怪吧?”
“有这个可能。”许彻说。
“那也未必有什么。”
“所以得问。”
房东不再说话。
林女士低头看了看手机,忽然叫住许彻。
“我表弟说,他那天没跟着搬东西的人上去。电话打完,物业让人放的行。”
杜师傅立刻道:“进楼是我放的,房门可不是我开的。”
屋里的人都朝他看过去。
杜师傅把工作手机拿起来,翻到当时的通话:“马师傅到了,说楼上有人等,让我给电梯刷一下。我就给刷了。”
许彻没有接着替他把那个“有人”说下去。
过了几秒,周鸣的手机响起来。
是马师傅。
周鸣听了两句,将手机递给许彻:“找你的。”
许彻接过来,走回门外。
“刚才是不是你问我柜子?”马师傅说,“我又想了想,那个事我上去就问过。”
“问的谁?”
“给我开门那个人。我问柜子要不要一块儿抬,他说不用。”
许彻停在门边。
马师傅喝了口水,继续道:“他说,你们就管把床垫搬走,柜子另有人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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