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子不用动吧?”
房东站在玄关,脚尖挨着地垫,始终没有往里迈。她指的是卧室门边那只矮柜,白色柜门上贴着两枚快掉光的挂钩。
许彻放下工具箱:“里面还有东西,得先确认。”
“都是她的。她姐姐说不要了,你们一起拉走就行。”房东又补了一句,“柜子留下,当时订做的,一千六。”
周鸣推着设备车进门,车轮卡在门槛上。他往后一拽,玄关里响了一声,房东立刻低头看地砖。
“轮子是软的,没磕。”许彻扶住车把,和周鸣一起把车抬了进去,“柜子能留我们就留。要是里面也渗进去了,留着还会返味,到时候得重新拆。”
“那你们先洗洗看。”
“可以。拆不拆,打开看过再跟您说,您确认了我们才动。”
房东神色松了一点,把门往外推大了。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她很快又侧身挡住门,压着声音问:“今天能弄完吧?物业说隔壁已经投诉两回了。”
“先处理污染,后面还要检查,今天交不了。”
她看了眼手机:“上次电话里不是说一天?”
许彻从手机里翻出报价,递到她面前:“一天是进场施工,下面这行写了复查。您可以先不看价格。”
房东没接手机,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周鸣背对他们,把折起来的警示牌撑开。他肩膀动了一下,忍住了。
屋里死过人的味道从卧室门缝里往外透。房东终于待不住,说去楼下等,让他们有事打电话。临走又嘱咐:“鞋柜里那些鞋也清了吧,没用了。”
许彻说:“我们得跟家属核对。”
“不是都说不要了吗?”
“您说的是柜子里的,鞋还没问。”
房东看着他,像是想争两句,最后把一串钥匙放在鞋柜上,出去了。
周鸣关门前探头望了望,等脚步声进了电梯,才说:“她昨天给我打四遍电话,问咱们能不能保证以后租客闻不出来。”
“你怎么回的?”
“我说得看现场。她问,你们不是专业的吗?”
许彻把手机递给他:“下回让她找我。”
“我让了。她说你不好说话。”
“那她判断挺准。”
周鸣乐了一声,接过手机去核对施工记录。
这单在公司系统里排了三天。地址是新港苑六栋1704,住户林妍,三十四岁,独居。人已经被运走,警方完成了先前的现场处置,家属接到可以安排清洁的通知,才找到了界线特殊清洁。
许彻出发前又确认过一次,谁让他们进场,屋里哪些东西能动,谁来签字。十来个人的公司,忙起来一周几处现场,哪一项含糊过去,后面都得有人补。
林妍的姐姐不在本地,负责办事的亲戚上午已经来过。遗物清单发到许彻手机上,最后一条是手写加进去的:床头柜里有个铁盒,请留下。
他拨了视频过去。
对面接起来很快,镜头先对着一截医院走廊,晃了两下,才出现一张女人的脸。
“许师傅?”
“是我。我们准备开工,跟您确认几件东西。现在方便吗?”
女人看了看身后,往旁边走了几步:“你说。”
许彻没有把镜头转向卧室。他站在玄关,先问鞋,再问柜子。女人每件都说不用留,答到第三件时忽然停了下来。
“鞋柜第二层,有一双蓝色的鞋吗?”
许彻打开柜门,隔着距离看了一遍:“运动鞋?”
“对,鞋带是灰的。”
那双鞋挤在两双短靴之间,鞋面很旧,外侧磨出了一道浅白色的印子。
“有。”
“那个也……”她抬手碰了碰鼻子,“算了,也不要了。”
许彻在清单上标记,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铁盒里是什么样的东西?我们只找盒子,还是需要打开核对?”
“不用打开。红色的,月饼盒,边上有只兔子。”
“好。找到拍外观给您。”
视频那头传来叫号声。女人回了一句马上,快挂断时,又说:“鞋留着吧。”
“蓝色运动鞋。”
“嗯。”
许彻把刚才的标记划掉:“我改好了。”
通话结束,他给周鸣看了一眼清单。周鸣点头,把准备装普通杂物的袋子收回来,另取一只箱子,贴上了房号和日期。
“这个先留在干净区,别往卧室放。”
“知道。”周鸣停了停,“她改主意那一下,我差点以为又得全留。”
“那就全留。还没开始动,不费事。”
周鸣把箱盖掀好,又回头问:“中午吃什么?”
许彻正检查防护用品:“你八点半刚吃完。”
“那是早饭。”
“先把这间做完。”
“行,又是吃不上的意思。”
卧室门打开以后,外面的声音像是远了一截。
床靠着里墙,床垫已经不在,露出几根颜色发深的床板。靠门一侧的窗帘拉开一半,剩下那半截卡在窗台上的花盆后面。盆里没有花,只有一支插进土里的塑料叉子。
许彻先拍了进场照片,依次记下床边、柜脚和墙根的情况。周鸣把通道铺好,搬进需要用的设备,出门取东西前,扯了扯袖口,重新压紧。
他们不急着把整间屋子弄湿。表面收拾干净以后,下面还有没有,得接着看;水一多,有些原本没沾上的地方也会跟着遭殃。
床边的地板接缝已经变了色。许彻蹲下去看了一遍,又照了照矮柜底部,让周鸣先处理能够移走的污染物,柜子暂时别拖。
周鸣跟他干了几年,分得出这句话里的意思:“下面也有?”
“靠墙这边要打开。”
“房东得心疼死。”
“先拍清楚。”
周鸣去拿灯。许彻把床头柜里那个红色铁盒找到,按清单单独放好,没有掀盖。盒盖边缘有一圈锈。他核对了兔子的图案,在清单上打了个钩。
手机隔着防护袋振了两次。是公司群里有人问下午的车能不能提前回来,另一处客户临时把交接约早了。
许彻回了一句:别按这里的时间排,让老韩送。
刚放下,电话又进来。
周鸣在旁边看得直乐:“要不我拿胶带把它给你封死?”
许彻把手机塞回去:“封你那个。刚才放灯的位置挡路。”
周鸣低头一看,把灯移开了。
拆到床脚附近,地板下面果然还有痕迹。深色的一条沿着接缝过去,到矮柜底下看不见了。
许彻拍完照片,退出卧室,在门外按流程脱下手套,给房东打电话。照片发过去,对面半天没有说话。
“清表面不够,污染已经进到下面了。”他把范围说清楚,“柜子要挪开,这一段踢脚线也得拆。”
“全屋都拆?”
“先拆这段。后面看见什么,再跟您确认。”
“你们不会拆着拆着都让我换了吧?”
“能保留的会保留。”
房东又问新增的费用。许彻说完,对面报了个数,少了一半。
他等她讲完:“您这个价,我们做不了。”
“那你便宜一点。”
许彻报了能给的价,顺手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走廊里有人出电梯,看到门口的牌子,立刻绕开两步,钥匙捏在手里,半天没往锁孔里插。
房东终于答应了,叫他发文字过去。
周鸣在屋里等得无聊,拿记号笔在替换材料的清单上画了个框。许彻回来,指了指:“多写一米,损耗算进去。”
“她又砍价了?”
“嗯。”
“砍多少?”
许彻告诉他。
“一半??”周鸣手里的笔停了,“操,她干脆把咱俩也折半得了。”
“那你留哪半?”
“拿工资的那半。”
“把柜子挪开。”
周鸣将柜子挪开后,先停下来捏了捏右手。许彻看见了,示意他把手掌翻过来。
“昨天搬东西磨的,没破。”周鸣隔着手套指给他看,“你别这么盯,我上回划伤手还没瞒过一天。”
“疼就换我这边。”
周鸣试着攥了一下,又松开:“还行。”
许彻把需要使力的那头接了过去。屋里地方窄,两个人轮流退让,才把柜子移到能够检查的位置。柜后的插座上还留着一个转换头,周鸣没有顺手拔,只先拍照记下。
他们重新调整照明。刚才被柜子挡着的墙根露出来,积灰和污染的边界也能看清了。
物业的杜师傅这时到了门口,问拆下来的东西几点运走,他好协调电梯。周鸣隔着门跟他商量,让他稍等一会儿。
矮柜腾出位置后,踢脚线露了出来。靠近床头的一端已经起翘,另一端仍贴着墙,表面还算干净。
许彻沿边看了一遍,从松动的地方开始拆。周鸣在旁边接住卸下来的长条,免得磕到后面的家具。
第二段松开时,缝里掉出一样东西。
很轻,落地时没有响。周鸣低头看见了,以为是塞在后面的废纸,伸手便要往杂物袋里拣。
“先别动。”
许彻已经看清了朝上的几个字。
那是一张折过的纸,展开了一半,边角有些软。上方是几行蓝色印字,横过纸面的折痕把公司名分成了两截。
瑞诚环境善后服务有限公司。
他手里的工具停在墙边。
周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工单?”
许彻没应。他把工具放下,位置离那张纸还有一段距离。
纸上有表格,底色发黄,填过的地方有深有浅。日期在表头右侧,比公司名低一点,没被折住。
2019年4月17日。
2019年,他还在瑞诚。那一年,他清过一处不该清的现场,也没有报警。这些事,他一直记得。
有很短的一瞬间,许彻不想再往下看。可纸就摊在眼前,日期下面的地址栏露在外面,字比旁边的印刷表格稍黑。
新港苑六栋1704。
许彻抬起头,扫了一眼这间卧室。
周鸣也看见了。他先回头看门外,再低下头,把那一行字重新读了一遍。
“……咱们这间?”
“嗯。”
“装修的时候留的?之前也找你们做过?”
许彻没有回答这个猜测。
他到新港苑看现场时,物业让他登记过交付年份,说房子新,走廊和电梯都要做好保护。那张登记表上写着2022年。
他当时没觉得这几个数字有什么用。
许彻指了指周鸣脚边的杂物袋:“先放下。其他东西也别动了。”
周鸣收起脸上的疑惑,照做了。
“杜师傅。”许彻没有走近那张纸,“这几栋什么时候开工的?”
门外的人以为他要问房屋质量,立刻道:“2021年。怎么了,墙有问题?”
“年份确定吗?”
“确定,我每天填进场登记,还能记错这个。”杜师傅点开手机里的楼栋资料,把年份又对了一遍,“2020年拿地,2021年开工,2022年交的。”
他把屏幕举起来,正是许彻来勘察时填过的表。
“怎么问到这个了?”
周鸣看着地上的纸,低低说了一声:“这日期不对啊。”
杜师傅要进来,许彻抬手拦住:“先别进。我们拆踢脚线,掉出来一张旧单子,地址是这间房,日期写着2019年。”
“写错了吧?”
“现在不知道。”
“那问下开单的人不就行了?”
许彻没有接话。他往下看。
工单编号在右下方:RC-190417-03。
旁边是现场负责人的一栏。墨迹顺着折痕断了一点,其余仍然清楚,两个字,签得很快。
许彻。
那个“彻”字末尾拖得长,最后一笔往上挑。他以前签单赶时间,常这么收笔。
周鸣也看到了,这回没有问。
许彻拿起手机,先拍下纸张掉落的位置,连同拆到一半的踢脚线和周围地面,一起留在照片里。随后才拍工单上的字,没有伸手去压平折痕。
白色的对焦框在签名上停住,他的拇指挨着屏幕边缘,几秒后才按下去。
那家公司,工单的格式,纸上的名字。他都认得。
至于地址为什么变成了这里,他不知道。
杜师傅在门口催了一声:“许师傅?”
许彻站起来,先查看照片是否已经同步备份,然后把施工群里那条催车的消息划走,拨了报警电话。
“今天停工。”他说。
杜师傅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往前迈了半步:“哎,等一下,不是已经查过了吗?昨天才让——”
许彻示意他稍等,报出了新港苑六栋1704。
他把发现的经过说了一遍:拆开踢脚线,纸从后面的缝里掉出来,没人捡过,现场已经停了。
“单子上的公司,我以前在那里干过。现场负责人的一栏有名字。”
许彻看着地上那张纸。
电话里问:“叫什么?”
“许彻。”他说,“就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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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