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们这些当儿女的跟我妈是讲不通喽,她现在只信大师说的话,我啷个晓得那些大师是真是假啊!师父你就去家里看看,要是骗子我立马报警,万一真是个什么转世,我也就认了,不就是多张嘴吗?我又不是养不起噻!”
王佳悦接到弟弟电话的时候天都要塌了,被她妈气塌的!她弟又是个窝窝囊囊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说点话支支吾吾的,王佳悦憋了好几天的话在肚子里发泄不出来。
可能是这个小鱼师父的眼神太过澄澈,看着面善不像骗子,又或许是舅舅再三作保这人有真本事,让她忍不住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大倒苦水。
鱼自在几度想要开口,无奈客户实在话多且密,嘴巴张张闭闭,最后只能和客户弟弟一起当哑巴。
故事还得从十天前说起。
这一天,王佳悦刚给客户打完电话,就看见微信上弟弟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消息,她特别不喜欢点开聊天框就是一串语音消息,尤其她弟这种一条语音恨不得发满60秒,一点也没有文字看着效率高。
没办法,一整个家和厂子现在全靠她一个人管,把一分钟掰成五分钟使都觉得不够用。
“姐,你赶紧回家吧!妈领回来一个不认识的女的,非说是小妹转世,要在咱家养着!”
弟弟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顾不得别的事立马开车往家赶去。
十四年前,她的亲生妹妹因为意外去世,从那天之后这个曾经幸福的家变成一座立在废墟上的空壳,曾是女强人的妈妈的神魂也好像跟着妹妹离开了。
王佳悦被迫早早变成大人,接手家里的工作,不顶事的弟弟沉迷宗教的妈,早早离婚外出“流浪”的爸和破碎的她。
这些年不少大师打着“妹妹”的幌子从她妈手里骗钱,吵也吵过,闹也闹过,这场跟母亲之间的争斗最后以王佳悦的妥协收场。
她已经没了一个妹妹,她不能接受再失去一个妈妈。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直接往家里领回来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还自称是她妹妹的转世。
王佳悦看见了那个女孩,瘦瘦小小的,躲在她妈妈身后目光怯怯,和她妹妹一点也不一样,让她妈如此深信不疑这就是亡故女儿转世的原因,竟然只是大师说的一句话。
王佳悦把车停到路边,捂住脸无助地哭了出来,和她年轻明艳的脸不同,两只手很是粗糙,也许是为了装老成,王佳悦穿着完全不符合年龄的商务套装,手指手腕也带着老气的首饰,泪水顺着指缝流过,又从戒面上滴下,在西装裤上晕出一个深色的点。
“我妈说我就是妨着我妹妹回家,说我不想她,我怎么可能不想我妹妹呢……她小的时候我妈忙着厂里生意,我弟弟又年纪小,都是我带的啊!她开口说的第一个字都不是爸妈,是姐姐!是我把她带大的啊!”王佳悦抹掉眼泪,哭过之后情绪镇静许多,“你是我舅舅介绍来的,我知道你帮了我舅舅大忙,但我也跟您交代句心里话,我确实不信这些事情,转世?这是啥子事嘛!”
鱼自在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家,最后只能是面无表情的在心里骂那个骗子。
不过转世这种事吧……
鱼自在组织一下语言,说:“在同一世能找到自己前世家人的情况确实是非常非常少见,对方是骗子的概率很大,就算是我干这行也十多年了,也没亲眼见过这样的例子,仅是从某些同行嘴里听说过而已。”
有的人或许体质敏感,会在梦里或是看见某个事物的瞬间,隐约回忆起一些陌生但又莫名熟悉的记忆;又或是网络上有人发帖,震惊自己梦里梦见的人生经历居然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但明明自己此前从未听过这个人名字;又或是某些温情向的贴子分享,在家里的宠物去世后自己怀孕生产,总怀疑这个孩子是宠物投胎而成,试着叫孩子宠物的名字,幼小的婴孩对这个名字的反应十分敏感,等等。
只是因果轮回,一切自有缘法。
顺利投胎再世为人已经清算过因果,在同一世寻找前世家人这种例子鱼自在是真没见过,倒是见过上一世冤亲孽债这辈子偿还的……嗯……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寻找前世之旅呢?
一直在后座默不作声的弟弟突然插嘴说:“但是这个人她生日和小妹去世那天是一天,我看了她身份证,真是一天!”
“真是同一天也说明不了什么,人死了还得有阴寿要过,尤其是……我听你们的意思,小妹当年是意外去世吧?阳寿未尽更得清算阴寿,总不能这边刚走那边就投上胎,工作效率哪能这么高,充话费还得等几秒呢。”
鱼自在转头跟弟弟解释,他能看出来这姐弟俩嘴上说着不信,心里还是对这个天方夜谭抱有一丝可笑的希望。
他又说:“能感觉出来你们一家人和小妹的感情非常深。”
王佳悦点头说是:“我家其实还挺重男轻女的,这也没办法,他们老一辈思想就那样,说也说不通的,当年如愿生了我弟之后我妈就去上环了,我妹是好多年之后又怀上的,这不就是命中注定来我家吗?
她出生那年,我家的厂子生意好的不得了,这就是福星来我家呀,她小我们十几岁,又漂亮又懂事嘴巴又甜,还会跳舞,跳舞比赛拿过市里奖的!可能是因为已经实现了要孙子的愿望,我爷奶没因为她是女孩忽视她,疼她比疼我弟还过分,你就想吧这得喜欢她到什么份上才能比得过孙子……她一走我们家真就散了。”
这个家从此再没消停过,消失的爸突然有了存在感,好像这个小女儿是他一口奶一口米汤喂大的一样,爷奶怪她妈妈没看好孩子,姥姥姥爷接受不了打击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王佳悦被迫快速长大。
鱼自在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老来得女本就不易,人到中年又经历丧女之痛,这种打击之下把精神寄托在宗教之上可以理解 ,且不说遇见的“大师”是真是假,光凭这个前提故事再加上家境殷实的背景条件,这简直是骗子打窝的精准目标。
“这个事还得您二位配合我,一定一定要情绪稳定,不要刺激您母亲,如果对方是骗子,那她能被阿姨不顾家里儿女反对领回家里,就说明对方已经取得你母亲信任了,这种时候你们越是反对,你妈妈越是要站在另一面。”
鱼自在一再强调不要给阿姨带来二度刺激,客户脾气实在是暴,他生怕听鱼鉴宝变成老娘舅金牌调解。
王佳悦点点头,这几年她妈和她之间的感情恶化许多,已经有点母女离心那个意味,今天能说服她妈同意她带着小鱼师父上门已经是天大的不容易。
她看着鱼大师心里升起一点好感,不管是他的策略还是真心实意说这番话,至少这一刻她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的真诚。
到了家里王佳悦舅舅也在,他不太放心这几个小辈对上他姐能不能占上风,他姐的脾气他熟哇,点火就着!吃这么多年素毫无作用。
那位转世外甥女他也见了,实话实说他可不信有这么巧的事,就算他是个顶迷信的人,但对上觊觎他家钱的事儿也会瞬间变成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比起这些,先跟鱼大师寒暄一下更重要。
“鱼大师!鱼师父!真是好久不见啊,最近大师忙什么呢?身体怎么样?”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鱼自在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心里就一咯噔,这个客户帮他牵线介绍过好几单生意,为人十分爽快,就是有些过分热情。
包括但不限于没事就给他发消息问早安午安,逢年过节邀约吃饭,时不时打探一下他的感情状况试图做媒,说到这个事他突然想起来,之前这个王先生和他提过好几次他有个亲外甥女,想让俩人见个面吃饭,不会就是王佳悦吧?
王舅舅熟稔地搭上鱼自在肩膀,问道:“鱼大师怎么来的?佳悦接的您吗?”
王佳悦似乎知道她舅要说什么,面色不虞地打断他,说:“舅舅,我妈呢?”
提到正事王舅舅也正经起来,觑了眼楼上压低声音嘱咐三人:“我去上楼叫你妈下来,你别跟她吵,也别刺激她,她现在满眼都是那个小丫头,我就忍不住叨咕了她一句,你妈立马开始跟我要死要活的。”
王佳悦不耐烦地点头,再三答应会克制自己的脾气,又过了一会儿王先生才带着人下楼。
鱼自在没吭声,站在一旁细细观察一番那位“转世女”,小女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14岁的孩子,说是十岁都有人信,面黄肌瘦好像营养不良。
据王佳悦得到的消息所说,这个女孩是庙里那位大师捡到的,脑子似乎有点问题,养到了五六岁才会张口说话,人也呆呆傻傻,直到前些日子也就是遇见王妈妈的那天,小女孩突然说了许多话,一向性格内向木讷的人对王妈妈表示很强的亲近感。
大师掐算了俩人八字又讲了一番轮回学说,直言这女孩是前世亲缘未了而亡,此番投胎是带着寻亲的使命而来,所以才会痴傻,要找到前世亲缘才会变成正常人。
鱼自在听到这里就已经忍不住想吐槽了,和尚算什么八字啊,而且这话一听就是骗人的吧!
女人看向鱼自在的目光里满是敌意,她知道今天这个男人到她家是为了什么,不由得攥紧女孩的手。
王佳悦一见她妈这副模样心里鬼火冒,火气直冲天灵盖,死死掐着手心克制自己的嘴巴不要骂人。
王舅舅忙说:“姐,鱼大师是真有本事的,我当年遭人下咒的事你也知道,就是鱼大师给我看好的,让大师看看这小丫头,庙里师父不是说她失魂吗?专业的人来讲讲咱好治治失魂症啊!”
鱼自在斜眼瞥他,不愧是生意人,这嘴可真会说啊,这才几句话就把人给说松动了。
眼瞅着王妈妈的态度没几分钟前那么抗拒,但手仍是紧紧拉着女孩,生怕鱼自在一口气给人吃了一样。
王先生赶紧把小姑娘往前推了推,眼神示意鱼自在开始吧。
鱼自在深吸一口气顺着话头往下说:“失魂也是有说道的,虽然看着人没有问题,能说话能吃饭能思考,但时间长了魂体不全有可能会引来孤魂野鬼觊觎抢夺其身,也有可能再度受到惊吓后吓掉魂,更伤身,还是尽早解决为好。”
王妈妈一听伤身又紧张起来,抿着嘴看他,犹豫了许久才说:“那麻烦鱼师父给看看吧。”
光是说还不行,鱼自在从包里摸出符纸和罗盘又假模假样的念了会儿经,倒是唬住了王妈妈。
一通花里胡哨的仪式下来(甭管有用没用,客户见了放心才是真的好),鱼自在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悄悄给王佳悦递了个眼神——这人包骗子的。
王佳悦找了个借口拉着鱼自在去一旁问是什么情况,鱼自在只说他都没看出来,到底是处理过各种家务事的人,车轱辘话来回转了几遍也没敢把话敲死,只是表示如果还有疑虑可以再另找几个人过来看看。
听他这么说王佳悦哪能不明白什么意思,鱼大师这个态度就是不想掺和之后的事,立马表示善后的事情他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解决就行。
“尾款我稍后就转您,今天就不留您吃饭了,我让司机送您回家。”王佳悦露出标准商业笑容,眼里精光不停闪烁,看样子等他转身一走她就要去清理门户。
刚上车就收到程卓越一连给他七八条语音消息,没等他点开消息程卓越直接打来了电话,鱼自在从他混乱的语言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立刻让司机变道送他去医院。
今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程非凡就下班回家了,这段日子一直在连轴转,身体素质一向是壮如水牛的人居然发起高烧,他师父爱徒心切直接强制他提前下班好好休息一个下午。
程非凡没当回事,还想继续在办公室挺着,老刑警大手一挥给人赶回家去:“地球有你没你该爆炸还是得爆炸,就提前一会儿下班你影响不了什么。”
程卓越见他哥生病早退心里难受,但拖着残腿也帮不上什么忙,程非凡吃过感冒药后就进屋休息,一直到这里事情还很正常。
晚上六点左右,程卓越想叫他哥起来吃晚饭,一进屋就觉得不对劲,屋里阴冷潮湿,没打空调就只是窗户开了个缝,九月的傍晚,室内怎么也不可能是这个温度。
开灯的瞬间程卓越好像在窗外看到了一团灰白色的人影,就像他在家门口看到的那个一样,程卓越心里一紧顾不上脚腕的疼痛直接几步迈到床前——程非凡脸色很差,两个鼻孔几乎是没有气的状态,怎么叫也叫不醒。
慌乱之间他甚至不知道是该先给120打电话还是给小鱼哥打电话。
鱼自在搂住程卓越肩膀,他没有哄小孩的经验,程家兄弟俩都是大高个,鱼自在搂了一会儿就觉得胳膊酸,捕捉着久远的童年回忆里师娘是怎么哄他的,生涩地拍着程卓越后背让他别担心。
“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可能是高烧引起的昏迷,也可能是急性脑梗,我也没注意我哥具体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医生还说万一是脑梗就怕会有后遗症,我、我就在沙发上躺着我都没想去屋里看看我哥。”
程卓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是自责,百度搜了一通,越看越害怕。
鱼自在来的路上用铜板简单地卜了两次,一次是问程非凡能不能平安,一次是问跟鬼有无关系——因为程卓越数次提到一个灰白人影徘徊在他家附近。
“小程,你再仔仔细细给我讲一遍你看见的那个人影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小鱼哥的声音太冷静,程卓越的思绪跟着拍在他后背的手掌慢慢平静下来,他知道小鱼哥这么问,大概率他哥的昏迷和那个人影有关系,一时间心里放松不少。
在他心里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就没有鱼自在解决不了的。
程卓越把他能想起来的细节全说了出来。
第一次见到那团人影就是他被程非凡接回家的那天,人影闪过太快,他当是自己眼花;第二次也就是前天,程非凡照常上班离家,就在家门口同一个位置,程卓越再一次看到了一团人影形状的东西,就好像特意守在门口等程非凡上班一样,程卓越眨了眨眼睛人影又消失不见,他觉得不太对劲,准备再观望一下;第三次就是刚刚。
“我一抬头就看见那个人影在窗户外面,我觉得......我不是眼花,是真的有东西跟着我哥,他想干什么,我哥抓过判死刑的人,是不是来报复我哥的啊?”
鱼自在摸摸他脑袋,安慰着:“没事,我来的路上给你哥算了算,他这回会没事的,我要去你哥家看看,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可以吗?”
程卓越不愿意走,他从小就粘程非凡粘得要死,虽然总是被他哥损又被管着,但心里对程非凡非常依赖:“小鱼哥,不是说干刑警的都是煞气很重吗?为什么还会被鬼缠上?”
“听你的意思它已经在家守了好几天,今天是你哥生病了身体虚,它才有机会趁虚而入。”
说话间程非凡被推了出来,挂的急诊号,脑CT的结果过一会就能拿到,程卓越的情绪也已经稳定下来,表示自己一个人找医生没关系。
鱼自在犹豫了一下还是先走一步,嘱咐小程有事立马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