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山其实从来没有想过之后的事情。
那时的离家是决意彻底切断后路,带上所有的钱,买了辆车就出发。
出发时没有想过停下,只想要一直这样行驶车子,驶去世界尽头,在太阳坠入地平线时一同下坠。
在车载音乐里隐隐感受到的那个新世界曾很短暂地被当作白日梦的寄托,更多时候还是自嘲,认为是痴人说梦。
美好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过,他所有关于美好的期待全都在最**时破灭。
苏云山不认为这次能够例外。
他停下的原因是车没油了,给车加油时看见一旁的酒吧,那时他并不知道这是在地下乐队中很出名的酒吧,推开门进去的契机也很简单,反正都要离开,不如在离开前丰满人生体验。
在那间酒吧,他认识了江树,四角诗人的主唱。
江树先走近他,说你很适合贝斯,明明他有拒绝,可江树还是拉来水手,让水手教他贝斯。
这一学他就真的在这座城市停留下来,原计划也因此全部打乱。
后来再次遇见江树,他问她为什么,江树很淡地笑了一声,说我认识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他没问出口,但是却在和江树的沉默中得到答案,那个他不愿被点醒,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答案。
江树走了,他在吧台喝了些酒。后来水手来了,再然后是江驰。
江驰竟然一上来就问他会不会弹贝斯,还说乐队差个贝斯手。
这样的搭讪太过拙劣,心说我会不会弹关你屁事,可是看见江驰那双眼,话又被吞了回去。重新说出口的话成了委婉的拒绝。
他不知道江驰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假的听不懂,仍旧乐此不疲地说没有关系,说不会可以教。
这些天来,苏云山逐渐了解了四角诗人在地下滚圈的知名度,于是指了指水手,说这是他的老师。
原以为这样江驰就能善罢甘休,没想到还在对他紧追不舍,问能不能加联系方式。既然拒绝无效,那就顺着江驰的心意来吧,先把人哄高兴,把人哄走,之后再删掉也没有关系。
于是苏云山加了江驰的联系方式。
江驰在手机上再一次问他能不能一起组乐队,他还是拒绝,拒绝的同时想不明白,明明江驰压根不知道他的水平,怎么就敢直接邀请他?
拒绝的话一说再说,说到心累。
可是当苏云山看见江驰发来的消息,看见那句“需要你”时,心猛地一颤。
需要你。
多么可爱又虚伪的三个字。
那时江建业也对他说需要,如今江驰也对他说需要。而且需要的源动力似乎都是因为他的那张脸。
苏云山心里一阵恶心,扒着垃圾桶呕吐,因为没吃什么东西,最终吐出的都是花花绿绿的酒液。
虽然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人对他说过需要,虽然他总在向外界寻找看法,总在期盼一个干净纯粹的需要。
美好的事情可不可以发生在我身上?
苏云山咬着唇,铁锈味让他保持清醒。
他点开江驰的朋友圈,内容杂乱无聊,乱七八糟的吐槽、歌曲分享、刻意装酷的自拍照和他拍照,傻得纯粹。
苏云山鬼使神差地给江驰发消息,说愿意试试。
事后回想起来,其实那时候他就已经不清醒了。
在面对江驰时,苏云山很难做到清醒,于是在混沌中,他真的在这座偌大的城市留下来,和江驰同住在狭小的地下室里。
江驰也的确是他见过的最纯粹的人,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可以从脸上看穿,从话语里听到,江驰站在那,就是一本任人阅读的日记本。
江驰是与众不同的。
苏云山总是忍不住留意与众不同。
一开始苏云山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乐队,留也行,走也没关系,可是他在江驰的脸上看到热爱与坚持,所以很没来由地不希望江驰的愿望落空。
苏云山不知道美好的事情能不能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但是如果能发生在江驰身上,他很愿意帮一把。
于是苏云山开始留意国内的地下乐队,活跃在地下乐队常出现的场所,加了好些不知名乐手的联系方式,然后是livehouse的场地负责人。
后来苏云山绝望地意识到他对江驰的感情时,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逃跑。但是即便是逃跑,梦中总会出现江驰那张纯粹且炙热的脸,说需要你。
每当这样的梦醒后,苏云山都无法忽视这一切。一边远离江驰,想要把这份灼热的感情晾凉,一边继续和各livehouse的场地负责人、地下摇滚酒吧老板添加联系方式,同时时不时和那些乐手联系,培养感情。
苏云山不愿看到江驰失落,那样的难过会连着他的心一并疼痛。所以再怎样回避,也都认为乐队还是要继续组下去,无论多么委屈他都没关系。这样想着又开始看起可以录乐队的录音室起来。
明明是我更需要你啊。
苏云山想。
不过这些原因苏云山都没有说出口。
在江驰热切的眼神中,苏云山说:“我们乐队没有经纪人,我可以来。”
明明苏云山的前一句话是“之前演出的时候,都专门留意过”,紧跟着的这句话显得那么前言不搭后语。
江驰的心在苏云山坚定的语气中柔软:“会不会很累啊?”
苏云山淡淡一笑:“我希望能多发挥些价值,毕竟我也不会编曲作曲的,写起歌词又不够专业,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在这件事上帮你们分担。”
江驰笑起来:“你也太让人安心了!”
说着江驰哼哧哼哧拿起电吉他:“那我也要努力,不能甘拜下风。”
很快,江驰又回到一边上班一边写歌的日子。
草稿纸丢掉一张又一张,在垃圾桶里堆出一座山。山的旁边是黄土,那些没被规矩丢进垃圾桶里的草稿纸散落在地上,灰色的地板上泛起黄。
苏云山跟在江驰身后,替江驰捡起这些散乱的纸张,区分出还能再拯救的和废稿,按照顺序分门别类摆放好,废稿则被丢掉。
其实是很无形的事情,可效率却在这一点一滴的不同中提高了。
闻听拿着新写完的曲子,敲开他们的家门,贱兮兮地说:“江驰啊,我写完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写完啊?”
只要闻听认真起来,江驰写歌的速度就永远不会比闻听快。可是江驰却很硬气地说:“怎么?只准你写完,就不允许我写完?”
闻听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江驰,目光在江驰和苏云山之间徘徊:“你请外援了?”
苏云山站在一旁,微微瞪了闻听一眼。
江驰“切”了一声:“我的实力很难懂么?”
闻听“哎”地说:“有种来比比。”
于是他们开始弹各自新写出来的歌。
江驰听着从闻听电吉他里流淌出来的旋律,对苏云山挑眉。
闻听确实如苏云山所说,写的是极其炫技的谱子。
歌词如旋律,通篇只有一个中心思想,那就是舍我其谁,不服来干。
江驰新写的歌以贝斯为主导,节奏律动都很强,低音成了怦怦的心跳,诉说的是纠结与打破。
陆酒在手机屏幕那头听完了两首歌,鼓掌着喊好,过了会举手提问:“那个,我有个问题……这是同一张专辑里的两首歌么?”
江驰坦荡地点头:“对。”
“可是这个词,这个风格,”陆酒顿了一会,“我们对第二张专辑说大乱炖么?”
江驰和闻听面面相觑,都迟疑了。江驰率先问闻听能不能改词,闻听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问凭什么,为什么不是你改。
江驰嚷嚷:“我这个词都是内心的反馈好不好?诉说了我不同时期的心理活动的,改不了。”
“那我也改不了。”
“你改。”
“你改。”
“你改。”
“你改。”
……
江驰和闻听小学生拌嘴了许久才因为口干舌燥而停下。
那厢苏云山竟然一直在说话。
“……我们可以先发单曲,之后再合并成一张专辑,概念也可以说成是这段时间乐队成员的感悟喝思考,再不济非要让它们有联系我也能编出来。”
闻听瞥了一眼江驰:“你看看人家苏云山,再看看你,就只会和我吵架。”
江驰哼哼地用中指代替所有语言送给闻听,心里暗自反驳,但不说出声来,不屑再和幼稚闻听进行幼稚对话。
没想到竟然听到苏云山的声音。
“我说的也只是办法之一,如果你的词能改也是一种一种办法。”
闻听无语:“那江驰呢?他的词能不能改?”
苏云山摇头,用一本正经的表情和语气说出偏心偏到太平洋的话:“他的不能改。”
闻听一脸黑线。
“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可以投票。”
闻听:……
闻听:“我真的后悔了。”
江驰嘿嘿笑着凑过去和苏云山贴贴。
苏云山耳语:“我知道你写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江驰心里一惊,虽然刚才和闻听说的是反映了他当下的想法,但他当下除了乐队,想的就是苏云山了。
康士坦的变化球《美好的事可不可以发生在我身上》
好听!这首算是我相对早期(?)就喜欢的摇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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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迷惘的灵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