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听捧着本子起身,膝盖差点撞上桌腿,椅子往后拖了半寸,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她来不及扶,抱着笔记本就往出口方向走。
图书馆的过道很窄,两排书架之间只容两个人通过。她缩了缩脖子,把本子扣在胸口。
但命运显然没轻易放过她。
唐闻凡蹲在地上拆一批新到的书,纸箱横在过道中间,他就靠着箱子,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划开胶带的声音噗次噗斯。许晚听想绕过去,他正好站起来,往左挪了半步,堵住了去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唐闻凡靠着新书箱,侧身让了一下,嘴上说着抱歉,身体却很诚实地挡了半条路。手里的美工刀还竖着,刀尖朝着天花板。
许晚听没多想,说了句“没事”,把身体侧过去,笔记本从外套里露了半截出来。
深蓝色封皮,边角磨损。
他认出来了。
“欸,”唐闻凡指了指那个本子,“我记得这个是陆舟畔的。那小子人呢?刚刚还在的?”
许晚听愣在原地。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走了”?感觉像在告状;
“不知道”?可这分明是撒谎……
张了张嘴,突然从这空白的大脑里捞出了一个念头:
“他……他叫陆舟畔?”
声音有点飘,不太像自己在说话。
唐闻凡点点头,手里的美工刀换到左手,右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捡到他的本子了?给我吧,我帮你转——”
话没说完。
许晚听抱着本子往旁边一闪,动作之快连自己都没想到。本子贴着胸口,心跳隔着封面传上来,一下一下的。
她想了想,接着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要不还是我……”
停顿。
唐闻凡挑眉看她。
“他是历史系的陆舟畔,对吧?”
没等唐闻凡回应,许晚听侧身一闪,从那道窄缝里挤了过去。她几乎是逃的,帆布鞋踩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一路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她才终于敢大口呼吸。
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陆舟畔。
原来他叫陆舟畔。
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没出声。
她把笔记本从外套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记得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夹了一张新的纸,没被她粘上的纸。纸上的内容不是文字,是一串字母和数字,排列方式很眼熟,眼熟到她摸出手机的瞬间就确定了。
那是个微信号。
——··——··——
唐闻凡站在原地,看着许晚听逃离的背影,不得其解。
她怎么知道陆舟畔是历史系的?陆舟畔那小子自己说的?不能啊,他那性格,跟陌生人说一句话都算多。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边上就传来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
“哟,忙着呢?”
苏慕笙。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衬得脸很小。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空气里飘过来一股香水味。
唐闻凡头开始疼了,把美工刀放下,从箱子里抽出一本书开始贴标签,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今天怎么有空?”
“顺路,取材。”苏慕笙靠在借阅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画圈,“今天校报缺一篇人物专访的配图,我来碰碰运气。”
“碰完了就走。”
苏慕笙来图书馆从来不是来看书的。这个女生是新闻系,大二,校报的编辑,来图书馆的固定流程是:先拍两张照片——书、书架、窗户、阳光还有咖啡杯,怎么文艺怎么来。然后发朋友圈,文案通常是“今天的图书馆也很安静”或者“读书使人美丽”之类的东西。
再之后就是来找他。说是交换情报、校报取材,其实就是单方面从他这里薅八卦。
得承认,她确实属于很~好看的那一类女生。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加上精心修饰。眉眼舒展,五官比例刚好,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好卡在“讨喜”和“讨嫌”的临界点上,更何况今天的她看起来格外高兴,随便往那儿一站就能当封面。
但唐闻凡没心情欣赏。
他看了一眼苏慕笙,又看了一眼许晚听消失的方向,最后把目光落回手里的书上。
今天一个个的都犯什么病。
标签贴歪了,撕下来重贴,胶面粘在手指上,怎么都弄不掉。
——··——··——
许晚听回到寝室的时候,室友都在。杨若盈盘腿坐在椅子上敷面膜,脸上糊着一层黑色的泥,只露出两只眼和一张嘴。
“你怎么了?”
“没胃口。”
“中暑了?”
“二月中的什么暑。”
杨若盈想了想也对,就不再问了。
许晚听爬上床。小姑娘们在底下追剧,声音外放,男主角在喊“你听我解释!”,女主角在喊“我不听我不听!”。
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一张床的大小,手机的光在黑暗中亮起。
在搜索栏里输入那串字母数字,跳出来一个账号。
头像是一只蜥蜴,绿色的,趴在树枝上,眼睛瞪得溜圆,表情有点呆,呆得很认真。
昵称是“千帆过”,和贴吧ID一样,没有多余的花哨。个性签名是空的,朋友圈也只有一条灰线,什么都没有发过。
很像他。
但那只蜥蜴不太像。
许晚听盯着那只蜥蜴看了好几秒,然后按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好友申请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后悔了。
太快了。她还没想好说什么,没想好加上了怎么办,甚至没想好为什么要加。
手比脑子快,这是病,得治。
但后悔也没用,因为申请几乎是瞬间就被通过了。
手机震了一下,白色背景上只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聊什么呢?
许晚听盯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翻来覆去地打了几行字,又全部删掉。删了打,打了删,反反复复,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在催她。
犹豫的时候,底下的杨若盈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剧情,突然“吼吼吼哈”笑出一串,穿透了床帘,直接灌进许晚听的耳朵,吓了一跳。
小手一抖,屏幕上多了一个绿色气泡,里面只有一个符号:
“?”
许晚听瞪大了眼睛,连忙长按那条消息,点了撤回。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微信提示出现在屏幕里,灰扑扑的。
啊啊啊,第一次觉得微信的撤回功能这么笨。这不就是欲盖弥彰么,还不如不撤!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
也是只有一个符号,但他绝对是故意的!
许晚听盯着那个感叹号,脸开始发烫。
那只蜥蜴怎么突然看着这么讨厌?
和他一样!
她咬了咬下嘴唇,然后鼓起勇气打字:“历史系陆舟畔?”
这一次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
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再回了,久到她开始去检查网络信号,久到她几乎又要把这句话也撤回,才终于来了新消息。
“嗯?”
许晚听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失礼了。加了人家好友,劈头盖脸就喊名字,连打招呼都没有。
她连忙重新组织语言,快到自己都没检查:“啊,你好,我是大二英语系的许晚听……”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那个“啊”很多余,跟个小学生在课堂上被点名似的。
但撤回更尴尬,她忍住了。
——··——··——
陆舟畔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对话框里跳出来的那行字。
许晚听,三个字。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这名字真好听。
他还想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行,算是又一次自我介绍:“大二历史系,陆舟畔。”
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情绪。
方远在底下喊了一声“nice”,大概是游戏又打赢一局,键盘敲得啪啪响。
陆舟畔没理他。
——··——··——
比微信消息先到的是贴吧。
许晚听昨晚顺手关注了“千帆过”,设置了更新提醒,所以手机弹出通知的时候她立刻就点进去了。
新帖子,依旧没有标题,发布时间是一分钟前。
“……阳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的发丝,总是轻轻跳动的睫毛,与指尖拂过纸面时留下的墨迹……”
很短,这次还不到两百字,又是写她。
许晚听伸出手,翻过来,借着屏幕微弱的光看了看。指腹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茧,是长年累月按琴键磨出来的,有点硬,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把手机扣回胸口,心跳比刚才更快了。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写。
她有点想把那篇随笔截图保存,又觉得太变态了,于是只是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然后点了个赞,退出去。
微信还是静悄悄的。
许晚听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不能就这么晾着。
她斟酌了半天,最后硬着头皮打了一行字:“那个,笔记本我看完了,明天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当面还给你。”
发出去之后,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看着“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
手机被攥得发烫,好在回复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不到十秒。
“下午三点半,你有课么?”
许晚听翻出课表看了一眼,三点二十刚好下课,来得及。
“没有,三点二十下课,来得及!”
“那就三点半。”
“好。”
“等你。”
然后又是沉默。
许晚听盯着那个“等你”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对话已经结束了,但又舍不得退出去。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从那个“你撤回了一条消息”开始,到“等你”结束,一共十二条消息。
十二条,还有一个撤回的,一个标点符号……这什么效率……
她感觉有点闷,可能是被子盖太厚了。
一脚踢开被子,冷气猛猛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杨若盈正好抬起头。
“咋回事这么大动静,”杨若盈站在床梯上探着脑袋,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了一秒,“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许晚听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脸,很烫。
“……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