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之睡醒时,麟川正坐在床榻边数自己摘回来的果子。
数到二十个,他抬起头,恰好与对方目光交汇。
“乐之,睡饱了吗?吃果子不?”他献宝似的将兜着果子的麻布捧起来,“邡先生家的果树可真高啊,不过结的果实都出奇得好!”
“怎么去他家了,”乐之用手臂撑坐起来,看了眼窗外的天气,又看看对方手里的红果子,“是不是我睡着了,没人陪你玩很无聊呀?”
麟川赶紧否认道:“不是不是!跟你呆在一块怎么会无聊,我只是想给你弄点东西吃嘛,之前都是你在投喂我!”
乐之笑了笑,拿起其中一颗尝了一口:“好甜啊。”
“是吧是吧!”麟川露出笑容,自己也尝了一颗。
待吃得差不多了,他突然开口道:“乐之,你就别再等你那个师傅了。”
“咳咳咳……”乐之吓得被果子呛到。
麟川赶紧替他拍了背,帮忙顺了口气,说:“哎呀,我就随口一说……你没事吧?”
乐之抚了抚胸口,喘匀气问他:“你去问邡先生关于我的事了吗?”
“额……是啊,”麟川大大方方承认,“我很想了解你嘛。”
邡寻告诉他,乐之是被自己的师父送到这座山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管那枚被无数人惦记的“碎玉”。
而碎玉,并不是什么玉器,是一块凝结了天地之气的药石,由极涟堂历代的掌门修炼而成。
到了乐之师父这一代,这个东西已经具备了十分强大的威力,能够使任何修炼受阻的族类突破自身上限。
这还不是它最厉害的点。
最令人震惊的是,碎玉不会完全与寄生的身体融合,而是会在宿主消亡之后,重新吸收掉残存的灵力,从而进一步净化成为一块新的“碎玉”。
这块石头若是落入心存歹念之人的手,必然会在六界引发一场劫难,因此,乐之便被师门推举成了看管碎玉的人选。
然而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师父还藏有自己的私心。
乐之作为徒弟,天生天赋异禀,能把炼制的药异化成毒,这当年在师门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在师父尚未成为掌门前,上一任老掌门曾说过,乐之完全有能力靠自己开辟一条新路子,不必非要把自己困在药修的身份里。
乐之当年也仔细考虑过老掌门的话,一度翻阅了许多相关古籍。
这世上的毒修本就不多,他真要修炼,也得与师父商量才行。
可是,这件事对他的师父来说,却是一种变相的羞辱。
自己明明教给徒弟的是炼药,怎么会有人无师自通其他的修炼之法呢?这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因此,在接任掌门的那一天,他就迫不及待给乐之下达了看管碎玉的任务,将人遣送到了翠岚山。
这位嫉妒心作祟的长者,临走前还给徒弟施了障目咒,美其名曰“防止他玩忽职守”。
实际上,只是在恶意揣测他会勾结旁人私吞碎玉,成为比师门更加强大的竞争对手。
可乐之又怎会是那种人呢?
这属实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如今,时间已过去三年,这个所谓的师父几乎杳无音信,可见是彻底忘记自己还有个徒弟,被他扔在这座山里。
世间竟有如此小心眼的人,麟川从未听闻过,更何况,还是那么德高望重的身份……
乐之一直都没吱声,注意力全在吃的上面,攥着果子一口口往嘴里送。
麟川看着对方缄默不言的态度,心里感到一阵内疚。
是不是自己太心急了,不该这么快承认呢?
“你……你有没有生气呀?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去打听你的事,我很抱歉……”他选择先低头认错,“我只是担心你,很想为你做点什么。”
乐之抬起头,笑着说:“没有啊。”
麟川见他笑了,总算松了口气:“那就太好啦,嘿嘿!”
两个人再次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乐之吃完红果子,又开口问:“麟川,先前你说过要跟着我,如今得知了我的事,还是这么想的么?”
“当然!”麟川不假思索就回答。
“想必你也知道了,我的眼睛曾被师父施过咒,以后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模样,即使如此,你也要待在这里吗?”乐之把最大的顾虑摊开与他说明。
麟川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是绝不会丢下你独自离开的!”
“噢……好。”
麟川见对方犹豫,有些不安地凑到面前:“这么冷淡吗乐之,不要这样嘛,你不会弃养我的对吧?说好的,你只能有我一个…不,一只的!”
“啊?”乐之仿佛失忆,“我什么时候说的?”
“我、我不管!反正上次你就是这个意思!”麟川不管不顾抓起他的手,“我只想让你陪我玩,别人都不行!”
乐之还没反应过来,又莫名其妙被这句直白的话感动到,说道:“我就是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寻常除了炼毒,再没有别的事做了,而且你那么爱凑热闹……我还没法带你下山,还有……”
“那又怎样!”麟川大声插嘴,“不要如此评价自己嘛!”
乐之终于反应过来,盯着那只被抓住的手,支支吾吾道:“好,好,那我不说了,你、你先放开我吧。”
“啊!不好意思!”麟川吓得赶紧松开手,整颗心都在怦怦跳。
我有那么喜欢乐之吗?
这种感觉是真的吗?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很多遍。
乐之见他低着头,心中也泛起波澜。
麟川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他说会一直陪着我,是真的吗?
为何我会觉得那么高兴呢?
两个想不明白的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死嘴,开口啊!
麟川忍受不了这种气氛,顶着一张红透的脸,又将自己变回了小神兽。
乐之看着小神兽趴在床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伸手摸摸那个脑袋。
啊啊啊啊,别摸了别摸了!
麟川把自己团成一团,用爪子捂着脸。
再摸……再摸我就变大!把你叼嘴里!
虽然想得很硬气,可惜实际上就是个怂包。
“喂,乐之,”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在家吗,我给你送东西来。”
邡寻拿着一个布包站在院子门口。
“噢,来了!”乐之下床穿好鞋子,出去开门。
麟川跳到地上,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一进门,邡寻笑着将手里的布包递给对方,说道:“今日看诊遇着个病人,非要把这东西送我当谢礼,我拆开一看竟是颗云英珠,正好你眼神不好,拿来给你用吧。”
乐之愣愣地看着他手中的包裹不敢接受,问:“是那个能让人清心明目的宝物吗?”
邡寻点头:“是啊,我留着也无用处,不如你揣在身上,说不定还能帮助到你。”
“可是它的用处也仅是锦上添花,我……我也用不上啊。”乐之对自己的眼睛不抱希望。
“你且先拿着,说不定日后有什么转机呢?”邡寻直接塞他手里,然后伸脖子往里边瞧,“咦,麟川呢?”
红色小神兽马上从主人脚边冒头“嗷”了一声。
“哎哟,怎么变原形了?”邡寻调侃他,“你可得好好保护乐之啊。”
麟川心想,你就算不说,我也会啊!
乐之自始至终都呆愣在原地,直到人离开后,他才回屋,将云英珠放进了木柜里。
刚一转身,背后便传来一声异响。
欸?
只见小神兽用爪子扒拉开柜门,把珠子连带布包都给叼了出来。
“怎么了?”乐之蹲下身,看着对方把珠子放在自己手心里。
小神兽没开口叫唤,只静静看着他。
乐之猜不透他的意图,便说:“麟川,你变成人与我说吧,你这样…我好像不太明白。”
没办法,麟川又变了回来。
两个人一块蹲在地上大眼瞪小眼。
“哎呀!”麟川忍受不了沉闷的气氛,“你跟我说句话嘛乐之,是你要我化人形的啊!”
乐之垂下眼眸,似乎是在思索,许久过后终于开口:“麟川,你也和我说说你们麒麟一族的事吧。”
“啊?”麟川的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们家族还有什么好说的呀……就是传闻中那样呗,全族都投靠了魔界呀,嗯…你想知道什么呀?”
“我们坐下慢慢聊。”乐之见他并不抵触自己的询问,站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腿脚。
麟川跟着他站起来,两人一块坐在桌边。
“我确有听闻关于你们一族的风言风语,”乐之捏着云英珠,“可传闻终究是传闻,三人成虎,这其中想必添油加醋了许多说辞吧?”
嗯嗯嗯嗯嗯嗯!
对对对对对对!
麟川简直快要认乐之是唯一知己了,这个人怎么这么懂自己呢!!!
还从未有过一个人,会站在如此客观的角度去看待自己家族的是非!
“欸,你别光点头啊,”乐之哑然失笑,“倒是为我答疑解惑呀。”
“噢!”麟川差点激动得忘了要说什么,立马调整了状态。
“咳…乐之,你可有听说过麒麟血?”
“麒麟血?”乐之想了想,“曾在一本杂记上见到过,似是一种良药?你是想说,这和你们麒麟族有关系吗,难道…真的是取自你们的血液吗?”
麟川再次用力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