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池铠厚,没伤到要害。徐成义捡回一条命,医官说是皮外伤,暂且从一线退下修养。
缝合伤口时出了不少血,钟守骞就在旁侧,不忍直视地错首看向了角落里丢着的满沾血迹的白纱。
应虏在后沿奔波,哪里缺人他就顶上,听说金刀营与护池卫合力拼杀,击退了合盟的攻势,忙不迭地跑来医帐寻他。
生怕他死了,连找了数个帐房,那一张张肮脏的脸颊里没有一个属于徐成义。他急得掉眼泪,边哭边找,最终闯进帐来,看见徐成义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徐成义用布满伤痕的手捧起应虏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了少年脸上的泪渍,缓声道:“死不了,急什么。”
钟守骞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这隅空地似乎并没有预留他的位置。
他还未好好看看徐成义,他的脸上什么都有,干了的泥紧紧扒在面上,伤疤似的醒目。他沉默地望着两人亲昵问候了两句,医官还要去救治旁人,提着药箱匆匆辞去。
嘈杂一片的医帐中压抑的痛呼不绝于耳,钟守骞黑靴锦衣,在此显得格格不入。
宁珮提了件狐皮的氅子掀开帐帘进来,她仍是那副素白的衣裙,乌眉红唇的打扮。冬装的领口和袖口缝了一圈白色的兽毛边,瞧着毛茸茸,扎眼极了。有人注意到他们,连跑前跑后的小医郎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将狐氅披在钟守骞肩头,旁若无人地开口道:“芥渊今年的天,真是邪了门,开了春还连下两场大雪。”
“我弟弟,成义。”钟守骞蓦然打断了她的话,向宁珮介绍。
徐成义眼下狼狈不堪,脸都没洗,上身光赤半坐着,手边还有个比薛祠矮得多的小男孩。宁珮这才诧异地朝二人看过来。
这会面场景实在尴尬,好在宁珮见惯了大场面,旋即回过神来。
她颔首一礼,客气地说:“久仰。寅哥常提起你。”
应虏猛一抬头,惊得她弯起一半的唇角停滞在了原处,徐成义见他反应如此剧烈,立刻明白过来,薛蚩成日喊钟寅,应虏这是辨出了钟守骞。他用一只手拍了拍应虏的手背,示意他放松点。
钟守骞也注意到了这个男孩,异血的稚嫩脸庞深邃俊秀。
“我徒弟,应虏。”徐成义就势抬起下巴,点了点应虏。应虏像块木头疙瘩,听不见似的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按辈分来说,钟守骞是他的师伯,可他不晓得问好,也没什么表情。
“我去洗块帕子,给你擦擦脸。”钟守骞沉声说。
“不用,阿眸。”徐成义叫罢,应虏立即起身端了个空盆往外去打水,给众人留下个冷倔的背影。
这时又能听见了。
钟守骞没再强求,宁珮看出他们兄弟关系不简单,忙找了个借口开溜。
吵嚷的医帐一角陷入了诡异的沉寂,周遭的喊痛声里,徐成义后腰的伤口也疼得厉害,他忍痛淡然道:“我当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钟守骞在祟啼门的作为,他也有所耳闻。
富贵养人,钟守骞如今举手投足都不是昔日可比的了,二十四五是个好年纪,他脸上的青稚之气全无,取而代之的世故老练让徐成义倍感陌生。他仓促地数了数钟守骞离去的时常,不过上千个日夜,却有隔世之感。
“不回来,你就死在芥渊的冻土上了。”钟守骞说。他的语气平和,看不出一丝惋惜,与徐成义的交情仿佛只停留在了“认识”。
“那你走。”徐成义陡然冷声。
“护池卫有三支,我是二卫的领官,带的人最多。我的任务就是帮剑刀枪三营,正面迎击三部合盟主力。走不了。”钟守骞耐心地解释说。
“听着权力挺大,起码能和隋烈平起平坐。”徐成义奚嘲。
“我只和郑鋆对接。”钟守骞说。
“行了。等在这里这么久,你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吗?钟会首。”徐成义抬眼。
“不是。”钟守骞静默了须臾:“你好好养伤。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看不见你我会好得快一些。”徐成义直白地说。
钟守骞已经起身大步往帐外去了,正遇上端了满满一大盆热水回来的应虏,男孩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他却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男孩的脸。
强烈的敌意如同气场发散着,从刚才开始,他给钟守骞的感觉就很奇怪,不像是人。倒更像是一头……野兽。
郑鋆对钟守骞印象深刻,他是卢照金亲传的徒弟,当年亦是他孤身前往银剑营,要求带走薛祠。
一扫彼时的寡言落魄,钟守骞现在挂衔护池二卫的领官。两人见面省去了不必要的寒暄,郑鋆只将当前的战况简单的告诉了他,战事拖得越久对龙池的弊端越大。
劳民伤财且不提,合盟本就是游牧戎部联合,十多万戎众幽灵般游荡在芥渊的山原中。戎部的老弱妇孺在后沿补给,前端的战士勇不可挡。缺什么就去边镇上抢掠,合盟空手套白狼,苦的是寻常云楚百姓。
“为何不长驱直入,直捣黄龙?”钟守骞立掌作了个“一刀切”的手势。
“斋帅不是没想过直取合盟总穴,但难就难在这。”郑鋆长叹一口气:“合盟军的军权三分,乌逖、西昳、羌合各掌一部分,在尤夏恩的提议下,合盟分巢,只有在总攻时汇聚,合立一座指挥司集会议事,一战终末,即时解散指挥司,三部各自依照会议行动,来去无踪。”
“不嫌麻烦。”钟守骞哑口无言。
“麻烦是麻烦,也的确奏效。每每出击,我们攻破的只是他们遗弃了的旧指挥司,如此一来,龙池架构庞大,驻地根深,不可轻移,只有被动挨打的份。”郑鋆摇头。
“他们的软肋显而易见,”钟守骞指了指卷轴地图上的回龙山定论道:“后沿。找不到指挥司,那有何难,所谓合盟,不过是一时的利益将他们聚拢,一旦利益失衡,他们自己就会土崩瓦解。”
“既然合盟的共同目标是拿下芥渊,我们就送出几座镇寨,提前迁出城中的人。”钟守骞大胆筹谋道:“他们分赃的空当,你们前线正击,我率护池卫包抄回龙。可不可行姑且一试,龙池这些日子败仗吃得不少,能不能一战回本,就看此举。”
“三部合盟的统帅是什么人?”他问。
“挂帅的是西昳王的长子菩堪,尤夏恩出谋划策,几次袭歼全都由他主导。”郑鋆只觉茅塞顿开。他的打法保守,被动防御久不见成效,钟守骞的大胆冒进也许能有奇效。
“对了,郑将军。”钟守骞倏忽道:“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薛祠的胞兄,名叫薛蚩的,今年该有十七了,应该在金刀营。此次他也随军出征了吗?”
郑鋆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凝重地垂下眼,瞧着地图上绘制出的河流脉络,说道:“记得,薛蚩。”
他念着薛蚩名字的语气让钟守骞听出几分其它意味来。
“去年深冬尧原之战,薛蚩公然抗令,阵前违命,依军令当斩。”他说:“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钟守骞周身的血液全部上涌至颅顶,他的双手冰凉,扶着议事桌才没有坐倒。
“斩首?”他喃喃道。早知薛蚩胆大包天,是个桀骜不驯的,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薛蚩竟敢阵前违命。
然而钟守骞自己就是龙池出身,深知军令如山,若有违抗,从严发落。大敌将近,薛蚩此举不易稳定军心。如此处置,一是军规严明,二是为了营队内部和谐的大局。他挑不出郑鋆的错。
隋烈和林统等一众将军都统陆续进帐,郑鋆将钟守骞的想法说与他们。隋烈当即表示可行,他向来对郑鋆的打法抱有成见,钟守骞想法激进,与他不谋而合。商议过程顺利得超出了钟守骞的预料,可他的手脚再没缓回过温来。
从郑鋆的大帐中出来,钟守骞仍在消化那短短一句的“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他承诺会带薛蚩走,白茫茫一片的尧原,连掘出他的尸骨都成了奢望。
是他将薛家兄弟从那方破落小院里带走,那时他就下定决心,不论如何,都要护及二人周全。他自认是二人父兄,薛礼庆和钟守阙都疼爱的两个孩子,怎么一不留神就只剩下一个了。
当初只带薛祠走果真是个谬误吗。
可他那时身无分文,抚养一个薛祠已是身心俱疲。龙池有吃喝,安稳度日,比跟在他身边出生入死要妥当得多。现在看来,倒是弄巧成拙,他早该想到,除却他,旁人哪里能降得住薛蚩的狂气。
尧原、尧原!
不过数月,阴阳两隔。他若是早来,薛蚩何至于此。
在外恭候着的薛祠还未闻噩耗,他迎拥上前,将手里镂空银花小南瓜造型的手炉塞到了钟守骞怀里:“义父,姑母叫我送来……”
钟守骞的表情让他读出了端倪,他尚不清楚是与薛蚩有关,担忧地问:“出什么事了?合盟之乱当真如此严峻?”
钟守骞冰凉的手摸着圆炉很快暖了回来,可他的血是冷的,雪碴般流向四肢百骸。
“没什么,我们走。”他遥遥走在前,眼底的悲色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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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