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岩地处广漠,下得雨多是短时暴雨。
在他们返回岁都的时日里,一场豪雨过境,将火后的据点洗刷得什么也不剩了。宁珮蹲下身用两指拾起一块烧成炭的木块,在她白得晃眼的指间立刻留下一道醒目的污痕,她当即嫌弃地丢掉,拍了拍手。
钟守骞命人找回了邢赦和三河的尸首,在据点附近的空地潦草埋了,连块碑都没立。他往坟冢上浇了酒,就地盘坐下来,薛祠陪着他一语不发地坐了许久。东岩风疾,大风吹乱了二人的鬓发衣领,钟守骞拖曳在地的袍角被风扯动着发出旗帜般的响声。
破烂的祟啼门据点只有几间岩瓦房幸免遇难。
重建房屋的工匠还在赶来的路上,次日才能到位。他们收拾出来,暂时用作歇脚,宁珮走出来寻钟守骞,见薛祠也在,长姐般稳重温柔地说:“吃饭了。”
其余人吃得是大锅饭,钟守骞的吃食是宁珮亲自下厨烹的,炒了两荤一素,色香俱全,还有一锅浓汤。钟守骞尝了两口,味道竟然还不错。
“你还会做饭?”他说。
“你怎么是左撇子。”与此同时,宁珮的声音叠着他的询问响起。
“你先说。”钟守骞放下碗筷,揉了揉眉心。
“你真以为我是大小姐啊,宁府可不管什么嫡不嫡女,不自己做,我和我娘只能饿肚子。”她说:“你呢。”
钟守骞握了握左手,把拳头缓缓张开,露出左手掌根处的伤痕,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这里,很多年前,折断过。”
宁珮稀奇地凑上脑袋来瞧:“那惯用手不该是右手才对么?”
“人总得去尝试着做不习惯的事,万一下次折的是右手怎么办。”钟守骞说。
“有道理。”宁珮赞同道:“所以你现在就会用左手啦?”
“是。”钟守骞说,只有他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出了芥渊以后他才开始用左手。
用左手执刀,用左手吃饭,用左手写字,的确不适应,可再没有比离开龙池更让他不适应的了。身边熟悉的人忽然只剩下薛祠,而徐成义大概已经将他恨之入骨,他于是强迫自己习惯,习惯这变故。
钟守骞自我折磨般勉强着自己去做不擅长的事。徐成义说得没错,走到今天都是他一步步蹴就的,除了习惯,他别无选择。
左手掌根处的断痕不像是乌逖人留下的刻骨伤痛,如今看来,像是龙池烙下的名章,时时提醒着他,利欲熏心的他曾经在为了什么流血断骨。
他在东岩待了很久,亲眼看着平地拔起的楼,重新围砌的高墙,逐渐将这片焦土圈拢起来。他从据点的院墙里抬首仰望东岩一碧万顷的晴空,暴烈的太阳直射,他需眯起眼才不至于被日光刺痛。
那个叫褚禹的男人在据点建成后不久摸到了祟啼门来,他从前是东岩老鹫巢的擂手,东岩生死场,不是什么人都能活着爬出来的。他武艺了得,打了两年擂,赚得盆满钵满。
直到那对夫妻出现。
男子的胡名叫牧仁,意为江河。他的妻子是云楚人,姓名不详,却拿着一把伏家本门出的冷流刀。夫妻二人自从来了老鹫巢,褚禹这批老擂手的好日子彻底结束了。
他们不晓得这对夫妻使得什么招数,男子手中拿得是轻巧的鸳鸯刀,女子反而握着一把冷流重刃。
蓝光如电,女子拖曳着巨刃的身法精妙如风,夫妻二人合力,刀锋开合之下血如瀑流。那冷流刀渴饮着人血,仿佛有生命般立在残缺不全的尸首里餍足地吱鸣,见者无不骇然,面如土色。
当褚禹的老友也喂了女人的怪刀之后,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倘若继续留在老鹫巢,下一个葬身的也许就是他。
他四处打听,得知祟啼门偏目会首之一的钟守骞正在东岩据点。祟啼门这几年风头正盛,昔日平分秋色的忠英殿也显得相形见绌,这都是钟守骞的功劳,褚禹做足了功课,前来拜会投奔。
钟守骞一听他的来头,顿时没了兴致。
一个打擂的浪人,谁的风势大,他就偏向谁,他会闻着祟啼门的名气慕名而来,日后难保不会倒戈向忠英殿。
钟守骞不见他,他便不走,赖在了据点,隔三岔五烦他一烦。钟守骞不堪其扰,放了狠话,若是再这般不识时务,定要拆了他的骨去磨驰崖。
褚禹收到信,不仅不惧,大有自暴自弃之势:“喂钟会首的驰崖也好过喂那个漠北婆娘的怪刀,驰崖好歹还算是名刀,死在那吃人的怪刀下,算甚?”
杀他名不正言不顺,纵然钟守骞已然动了杀心,他刚上位,如此暴虐怕是不能服众。他只能按捺着火气,祈盼褚禹有一日想明白了另谋高就。
时间一长,他锲而不舍的精神不但没有感化钟守骞,还让钟守骞觉得此人呆板。人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是要一头撞死在南墙上才肯罢休。
惹不起躲得起,钟守骞动了离开东岩的念头,下一处去哪成了首要的问题。薛祠提议道,那不如就去善且城吧。
宁珮举双手赞成,东岩的祟啼门据点虽然一应俱全,但到底不如善且城繁华,她也该去添置些新衣裳和水胭脂了。
一行人撤出东岩,走得神不知鬼不觉。
第二日褚禹再去拜会,发现那杆立在据点的钟字大旗孤零零地立着才觉察到不对。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打听到了钟守骞的行踪,竟然不屈不挠地一路追到了善且城。
“义父,褚禹来了,在庭外恭候多时了,见还是不见?”薛祠例行公事的通报让钟守骞的脑袋都大了。
他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步,从东岩追到善且,可见褚禹的毅力。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钟守骞的心就是石头打的也该动容了。
他骂了两句,脚步愈发显得烦躁。
薛祠见状就知道是没戏,他默默退了出去。
宁珮新买了钗环,她偏爱红玉珠宝,一支金钗上非得缀满明艳晃眼的彩玉才可使她心满意足。她佩着一支珠光宝气的新钗,迫不及待地来寻钟守骞显摆。
钟守骞让她晃得眼晕,按住她的脑袋,珠钗上挂着的镂金细穗还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宁珮委屈道:“你干嘛啊?不好看吗?”
“好看。”钟守骞无可奈何地敷衍道。
他想倘若母亲再给他生个胞妹,大约就是宁珮这样了……不成不成,钟守阙的话已经够多了,有事没事都要数落他。再来个胞妹,两个女人一吵闹,他头痛发作起来,脑袋是不想要了。
“好看你怎么不看!”宁珮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我看了,我看了。”钟守骞告饶道:“特别好看,金灿灿的,坠两颗大珊瑚珠子,成色漂亮,特衬美人,日月失色。只是再大就比你的脸还要大了。”
宁珮这才满意地饶过他,她扶着钗子,指尖爱惜地来回抚摸:“看在你这么有眼光的份上,给你个机会请我吃酒。”
“不该是你请我吗?”钟守骞怪道。
“你这人讲不讲理,免费让你看了这么漂亮的钗子,你不请我吃酒感谢我?”宁珮的眉毛倒挑,不可思议地喊道:“你不会是连顿酒都舍不得请我吃吧?堂堂祟啼门会首,拿不出请姑娘吃酒的银元?你别太抠门!”
与宁珮相处得久了,钟守骞竟也不反感她的吵闹,干脆将她看作不懂事的胞妹。
她的任性是张弛有度的,似乎她很清楚撒泼耍无赖到哪种地步最恰当,既能达成目的又不至于让旁人对她生厌。她是聪明的女子,自知美貌,擅长利用那张漂亮脸蛋去换取她想得到的东西,而他恰巧对聪明人有着无限的包容心。
“吃,吃,吃哪家?”他再度败下风来。
“最贵的那家。”宁珮斩钉截铁地说。
“痛。”钟守骞痛哼起来。
“哪里痛?你又头痛了是不是?”宁珮旋即收敛起嬉色,会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担忧的神情。
“荷包痛。”钟守骞说。
“去你的。”宁珮瞪眼怒骂:“寅哥这么心疼钱,小气鬼,那不吃了。”
“吃,怎么不吃。”他见宁珮面露愠色,晓得她是真生气了。
钟守阙发火时也是这副模样,年幼时他们相约去逛石羚庙会,临行前钟守骞磨磨蹭蹭,一会儿喊肚子疼一会儿说腿抽筋了。
钟守阙将手头的东西一摔,气道,爱去不去,一个破庙会,谁稀罕?我也不去了。
其实她比谁都想去。
钟守骞想到阿姊,心口蓦地一沉,他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即便徐成义再三请求,他还是狠着心拒绝了。
他的遗憾实在是太多了,偶尔他也会想,倘若那时没有赌气离开龙池,他还会不会和徐成义抵着后背拼杀在芥渊的战场上。
夜里两头受伤的野兽依偎着,互相上着药,忍着痛一起等天亮。一辞上千个日夜,他对龙池镇上徐成义爱吃的东西如数家珍。他攒着那点饷银,买回去给他,只为听一句喜出望外的“师哥”。
现在钟守骞有足够的钱了。
祟啼门会首执掌的是他在龙池时想都不敢想的权势滔天。
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把龙池镇上卖小食的店铺全部买下来,可他已经不敢回头去看了。他也不确认,徐成义是否还愿意见他。
宁珮察言观色的本事了得,她收敛了脾气,包揽道:“那我叫苏蘅去水榭阁定一桌。”
“好。”钟守骞说。
苏蘅是贴身伺候宁珮的小姑娘,他们去东岩走得匆忙,所以没带她。她留在宁珮置办在善且城的府邸中,从宁珮回来的那一日起,二人就形影不离,一口一个脆生生的“四小姐”。
钟守骞也狐疑过。
宁珮说,她母亲只有她一个孩子,她是宁府的长女。为何称作四小姐?彼时宁珮神秘地笑了笑,以后再告诉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