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齐然失眠了。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应该是倒头就睡的程度。可行军床格睡起来外硬，几次翻身都找不到舒服的位置。
他睁开眼，月光照进来。手摸到枕边的ipod，插上耳机。里面的歌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了，他很少听，电池老化了，听不了多久就要自动关机。
这次来灾区前，他把它翻出来，作为在这里为数不多的消遣。他想过，在这里很可能会把它遗失，或者在发生意外时损毁。他觉得即便真的如此，也是时候了。
来之前他决定，如果能安全无事地从灾区离开，就回国。他背井离乡够久了，也认为自己已经整理好，可以面对一切了。
可是老天没放过他，让他在这里遇到了王可辛，让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好好面对这个他逃了十年的人。
学长还在等他，他已经动摇了，想回应，但是现在心乱了。可能要让学长再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学长会不会怪自己......眼皮松懈下来，渐渐听不到耳机里的声音。
之后的一周里，齐然没再见到王可辛的身影。不知道是双方都在刻意回避还是刚好岔开了。再过几天应该要拆线了。不过线谁都能拆，不是一定要他亲自来。
齐然把病历整理完，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搜救工作已经彻底结束，灾区进入震后重建阶段。余震没来惊扰，没有新增伤员，医疗点的值班表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轮换节奏。他排到了两个完整的夜班和半个白天的休息，在灾区的条件下，算得上奢侈。
休息那天阳光很好。齐然把攒了几天的衣物洗了，一件件展开，搭在晾衣绳上，然后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
四周没有人。远处的废墟被阳光照着，安安静静的。他闭上眼睛，听着耳机里的旋律。刚入秋，暖日徐风，这一刻的惬意是难得的。
“嘿，齐医生？”来人打断他的思绪——是吕岩，一起工作的医生。
齐然摘下耳机：”吕医生？”
“想说今天我们都休息，带你去玩玩。”吕岩是个近四十岁的单身女人，性格爽利，看到齐然总想逗逗他，“怎么样，要不要去？”
齐然有点懵，这灾区到处都是废墟，有什么可玩的？“哪里啊？”
“我们营地呗。”吕岩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有扑克，还有啤酒。”
全是稀缺物资。
“别担心，咱们背着领导悄悄的。”吕岩俏皮地眨眼。
齐然不想去，他不爱凑热闹。但吕岩太热情了，他没法开口拒绝，索性答应了。
天色黑了，齐然跟在吕岩身后。临近营地，还没走到跟前，里面的喧闹就让他退缩了。
......不是说悄悄的吗？
帐篷里的灯被风晃来晃去。齐然坐在人群最外沿，握着吕岩递过来的半杯啤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他开始想念自己那本推理小说。
“有没有人玩扑克？”里面有人喊，“抽王八。输了的回去请客吃火锅！”
听到火锅，齐然突然馋得流口水。吕岩用肩膀撞他：”齐医生不去玩一把？反正输了又不用你请。”不等齐然回应，吕岩已经把他的手臂举了起来：”齐医生要玩！”
“哎呀，齐医生大驾光临，你们都让位，这是座上宾——”
众人起哄，齐然被人群推着往中间走，手里还攥着那半杯啤酒。他不知道原来军中的氛围是这样，尽管脚步迟疑，但毫无办法。有人搬来一个空物资箱，给他腾出一个位置。等他坐下时，牌已经洗好了。
行吧。抽王八有什么难的。
“抽王八。规则简单得很，抽到对子就丢，最后手里剩一张王的就是王八。”负责洗牌的是后勤组的一个小伙子，手指很溜，扑克在他手里唰唰地翻了几遍，分成几摞以后往桌上一拍，“来，齐医生先拿。然后从齐医生这里顺时针开始抽牌。”
齐然拿起牌，把对子丢出去以后还剩五张。他从下家抽了一张。运气不错，凑成了一对，丢出去。周围的人开始起哄：“齐医生手气好啊！”他没有接话，嘴角尴尬地动了一下。
几轮过去，手里牌越来越少，局势也越来越紧张。气氛却彻底松弛下来。围观的比玩牌的还兴奋。
最后剩两张时齐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对手——一个年轻的工兵，已经被抽到只剩最后一张了。他紧张得额角冒汗，手指在两张牌之间来回犹豫了半天，最后闭着眼抽了一张，翻开一看——围在他身后的人全部爆笑。
齐然也被感染着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幼稚的游戏玩起来会这么好笑？
对方把两张牌来回来去的倒，最后举到他面前。“让我想想。”齐然没有着急抽牌。他先把手指放到左边的牌上，然后观察对方的表情，再挪到右边的牌上。那个年轻的工兵被他盯的表情都崩了，引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阵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扑克牌吹得滑落了两张。进来的人站在门口，半个身子背着营地的灯光，轮廓被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边。他站在那里，目光扫了一圈帐篷里的人。
“干什么呢你们？”
帐篷里的声音在几秒之内从喧闹变成了稀疏的问候。“少校。”“王少校。”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一种下属见到上司时条件反射的收敛，但并没有真正的紧张感。
王可辛扫了一圈桌上的扑克牌和几杯见底的啤酒，站了几秒，然后开口：“哪来的酒？谁组织的？还有没有纪律？”
后勤组长举了一半的手又放下，干咳一声：“那个……吕医生说要给齐医生接个风……大家就坐了一会儿。酒是他们白天发现的……”
齐然把手里的牌捏紧了，怎么把锅甩他身上来了？
王可辛的视线转到齐然身上——齐然坐在人群中间，略显局促，手边搁着半杯啤酒，活像个被家长抓包的孩子。
他别过头去，“噗——哈哈哈——”
众人皆愣。他们看着王可辛突然失控地捂腹大笑，紧接着开始有一两个人跟着笑，最后所有人都笑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在笑。唯有齐然，他没笑。
“放松放松可以，别影响第二天状态。”王可辛冷静下来再度开口，“下不为例。”
“少校英明！”“少校我爱你！”这群人憋得太久了，简直疯了，明明都没喝什么酒。
王可辛穿过人群，不声不响地走到齐然身后坐下。
“谁输谁赢了？”
“报告领导。您来的正是时候，决战赛。”一开始负责洗牌的后勤兵说明战况，“齐医生这把抽到对子就赢了。”
“那我来的还真是时候，继续吧？”王可辛开口，齐然感觉后颈有些痒。
他坐直身体，原本游刃有余在试探对手，现在却没了余裕，随便抽了一张——是王八。王可辛在他身后放肆轻笑，倒牌之余，他趁周围人不注意，抬起后脚跟狠狠往后踩去。
“呃——”王可辛闷哼一声。
又焦灼了几轮，最后齐然还是输了。大家吵着让他回国请客。齐然无助地看向吕岩，对方摊摊手。
——啊，上当了。
“你们差不多行了，别为难齐医生，回去我请。”王可辛站起身，“不早了，我送齐医生回去，你们再玩会儿就解散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帐篷里的灯光被甩在身后，喧闹声也渐渐远了。夜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带着早秋的凉意。齐然走在前面，王可辛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其实从营地到医疗点直线距离只有六百米，但因为道路障碍，需要绕路走一公里。
他们经过活动中心。之前王可辛做的那些风车被插成整齐的一排在沙土里，映着月光，不停地转着。
“这两天我会再让人送点吃的给你。”王可辛率先开口。
齐然听见了，脚步没停。“不用。”声音很轻，却很决绝。
王可辛停了一下。然后两大步追上去，绕到齐然面前，挡住去路。
齐然抬眼。看到对面那双眼底的愤怒和克制。默默侧步，打算绕行。他不想和王可辛起冲突。
但他这个动作彻底惹恼了对方。
王可辛扣住他的肩。“齐然。”
“你让我不要出现在你面前，我尽力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怒的东西，”可为什么连我的关心和好意你都不肯接受？”
齐然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王可辛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和好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比吹在身上的风要冷。王可辛的手松开了他的肩，许久都没接话。他抬腿打算走了，王可辛才开口。
“难道我们连家人都不算吗？”
齐然的脚步僵住。
他闭上眼。家人，就是因为他们是家人，所以——
王可辛突然抱住了他。
“……我不问了。”王可辛的下巴抵在齐然后颈，声音闷在他衣领里。“是我不对。”
过了不知多久，齐然把人推开。烫人的温度离开了，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他看向王可辛，开口，声音依旧是冷的：“王可辛，你能放过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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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