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父母靠着肩坐在沙发上，没人回头看他一眼。电视里在播放着什么画面，王可辛看不清。他的腿僵了一下，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对象？”
王母没回头，“是男生。”
王云天放下手里的茶杯，偏过头：“虽然是男生，但既然是然然选择的人，就要做到尊重。你作为齐然唯一的兄弟要对人家友好相待，真心接纳，知道了吗？”
王可辛沉默了好一会儿，没人看到他的表情：“知道了。”
“晚上不用喊我吃饭。”他抬腿往楼上走，这个楼梯他走了快三十年，一共有多少阶都清清楚楚，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累。他感觉自己的腿好沉，比当年在军校做负重训练时还要沉。走进房间时，他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跌坐在门前，头低垂着，像刚被人一击毙命。
怎么会......
他等来的怎么会是齐然带人回来家里，而不是齐然认清自己的内心。
王可辛抱住自己的头。他理不清。那天的吻，齐然回应得那么动情。明明才哭成那样，怎么转头就能做出这种决定？他听到自己的笑声突兀地响在房间。手隔着裤腿去摸右腿那条长长的疤痕，视线渐渐模糊不清。
他不能接受。
可是他也不知道，现在还能做些什么来挽救这一切。如果现在马上下楼和爸妈坦白，告诉他们自己爱的是齐然是不是可以阻止这一切？他打开房门，先看到对面那扇门，然后径直走下楼。客厅没人，他走过书房和卧室，最后在厨房门前看到他们。
爸在做菜，妈在一旁看着。
他隔着玻璃看到他们脸上的安宁，往后退了一步，转身上楼。
隔天一早，王可辛眼下乌青地提着行李箱下楼。面对父母困惑的眼神，他给出了解释。
“我出去旅游，春节前回来。”
“自己？”王云天挑眉看他，“我听你妈说，有个做心理医生的姑娘对你很满意，是不是人家？齐然都带男朋友回家了，你也要尽快跟上步伐。”
王可辛嘴角往下掉，越努力笑，越是抽搐。“我要去赶飞机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飞机降落在一个热带岛屿，王可辛订了一套海景房。入住以后，他放下行李，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成片的蓝色海面，和成排的棕榈树。
海风很咸湿，太阳很**。不像A市，只有寒风刮得人脸疼。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齐然，也没有和齐然的回忆，他可以喘口气。
他戴上墨镜，趿着拖鞋去泳具店买了一个冲浪板。老板热心地给他指了一片海域，王可辛点点头，踩着沙子往那边走。
他抱着冲浪板走进海里，水没过胸口的时候他把板子推出去，整个人趴上去。第一次没站起来，被拍进水里。海水灌进鼻腔，他浮起来咳了几声，又划回深处。第二次站住了，没撑多久。他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直到他踩着板子在浪尖上抖了十几秒，被推到浅滩才落水。
有陌生人给他吹口哨，王可辛笑了一下。
天色暗了。他夹着板子走回酒店，冲澡的时候才感觉到被浪打到的地方有些疼。镜子里，右腿那道疤被海水泡过之后有些发白。
他去餐厅吃饭，喝了两杯酒，回来时觉得身体很乏也很困了。
床很软，枕头也很软，他在上面翻了几次身，最后坐起来。窗外，月光下的海泛着银灰色。他下去把窗帘拉上又回到床上，睡着了。梦里齐然给他缝针，他说不疼，齐然眼角带笑，说“因为是我给你缝的？”
他醒了。
拉开窗帘，外面是阴天。他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未来一周都是阴雨天。他被困在酒店里，喝酒然后昏睡，齐然又出现在梦里。
第三天他跑去外面淋了几个小时雨，当晚就发烧了。不用再喝酒，吃完退烧药他睡得很沉，也终于没有梦到齐然。几天后他不烧了，天也放晴了。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热带的风吹过来，带着湿热。
他站起来，拿起行李箱，准备去机场。这些天，他只是换了个地方把齐然梦了一遍又一遍。
飞机起飞，舷窗外是洁白的云层。王可辛带上眼罩，没有睡。
A市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在空中。除夕当天，路上的车少了，街上也没什么人。齐然值完白班从医院出来，淋了一头雪，身后跟着一串雪脚印，蜿蜿蜒蜒。时贺连昨天已经出发回父母家，初二再回来。他马上要赶回王家吃年夜饭——久违的，四个人的除夕夜。
不知道......
不知道王可辛今天看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得好这一切。
齐然走得不快，雪落在肩上，又被风吹散。走到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茫茫的一片，踩过的脚印都被雪盖住。雪落在睫毛上，他眨了一下，拦下一辆车。
飞机落地。王可辛摘下眼罩，看到窗外漫白一片。刚从海岛回来就被风雪迎接，他换上羽绒外套。走出机舱，冷空气直面而来，五官瑟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时变成一团白雾。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他推着行李箱，只是人群中的一个。别人都归心似箭，他却想回家的路再长一点。他在停车场找到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车后，迟迟没有发动。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觉得冷，手冻得有些僵了，才启动车。
路面上都是新雪，还没来得及扫，车都开得很慢。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新年了，大家都慢悠悠的。
王可辛开车绕去商场。
他给自己买了几身新衣服，给妈买了一条裙子和一副手套，又给爸买了一双皮鞋和围巾。给齐然……买什么呢？
付款时，店员一边打包一边问：“先生，不配条围巾吗？那边有白色羊绒的，又轻又软，围上特别暖和，还显气色。您可以摸摸看。”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围巾，没说话，让店员一并打包。
他拎着大大小小十几个袋子走出商场，放进车后座。雪已经小了，天色也暗了。他没再耽搁——再不走就赶不上年夜饭了。
车身驶进院子。他看到地上有一排脚印，车速慢下来，车轮轧上去，轮胎印盖住了那些脚印，拐去不同的方向。
下车后，他深吸一口气。
“我回来了——”王可辛推开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