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发来的救援任务书上,“N国”两个字,王可辛看了三遍。
不是犹豫。是每看一遍,某个念头就往心里扎得更深一些。会议室里还在扯皮,军区里没人想接这“重任”。三声急促而干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推诿,进来的男人身形高大,风尘仆仆,把文件往桌上一搁。
“各位不用讨论了,上面已经同意由我去。”
出门时,有人在背后嘀咕:“还真有人上赶着去。”王可辛听见了,默默攥紧手里的任务书,名单页的一角,印着N国几所主要支援医院的名称。他盯着其中一行,看了很久。
万一呢?
48小时后,N国M半岛。
车队在中午抵达集结点。王可辛跳下车,靴子落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身后的三台装备车上陆续下来九十六号人。他把目光扫向远处——坍塌的民房,断裂的马路,挖掘机正在清理堵塞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腐朽。
对接会开了一个多小时。这里救援进度缓慢,许多点位探测到生命迹象,却因人手不足无法及时展开救援。分给王可辛负责的片区是西北侧一片老旧居民区,有生命迹象的区域已经标注在图纸上。
“通知各组准备,两个小时后进场搜救。”王可辛传令副官张满江,眼下抢时间就是抢人命。
走出指挥中心已经是傍晚,废墟在落日余晖里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橘色。王可辛踩着脚下的碎渣,海风卷起尘土,呼啸着往他身上砸。救援周期初步定为二十八天。他仔细翻看了指挥中心统计的医疗人员名单,没找到那个名字。
王可辛上了车,踩着油门,一路颠簸到营区。
队员在他的指挥下连续三天全力搜救,把无数幸存者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其中不少还是儿童。N方连连感叹这种救援效率,王可辛指着图纸上一处,问建筑专家什么时候到位。已经是震后第七天了,再不进,救出来也是尸体。
“王少校,建筑专家还要再等。”翻译说。“不建议盲目进场,有风险,”
王可辛皱了下眉,见死不救,光在这里耗时间。不是他负责的区域也就算了,明知道有生命迹象,怎么能放着不管。天色擦黑的时候他回到营地,张满江找过来,“少校,责区医疗点新分来一组医疗人员,名单我放您桌上了。”
王可辛看过去,名单就搁在折叠桌角。他走过去,拿起来的时候手指蜷缩了一下,仿佛烫手。他的目光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到头,最后默默地放回了原处。
到底在失望什么?这里断水断电,通讯不稳,而且随时有余震风险。没有才好。
他看向张满江,“明天你跟我去那栋商场转一圈。”
张满江张了张嘴,“就我们两个?”
“再带个也行,只确认结构,如果可行报给指挥中心,争取进场。”
隔天一早,几个人沿着商场边缘慢慢推进。王可辛一边走一边用记号笔在墙面上做标记,偶尔蹲下来清理碎砖,检查柱基的状况。
走到商场东侧一处转角时,有一扇被震开的侧门,从门缝往里看,能看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大厅。天花板塌了一半,日光灯管悬吊,地面覆着厚厚的灰和碎玻璃。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深处有一段楼梯,通往地下,疏散指示牌在幽暗中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
身上的生命探测仪有了反应,王可辛打开通讯器说了一句话,侧身挤进去。
他谨慎地踩在大厅里,在楼梯口蹲下来看那道通往地下的通道时,脚下发出一声闷响——不好,王可辛立刻往侧面滚开。建筑崩塌速度比他的动作更快,下坠的瞬间他扣住了一块预制板,缓冲了落势,但右腿被一块断裂的钢筋狠狠刮过——
他小心地从碎渣中撑起身子,裤管已经洇湿了一大片。坍塌没有持续,他呼吸粗重地缓了几秒,低头看了看伤口侧面。打开通讯器,“张满江。东侧转角地下一层,踩空了。右腿外伤,骨头没断。”他顿了顿,“别跑,这块结构不稳,下面可能有人。”
张满江没有回答,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可辛把右腿伸直,从应急包里扯出带子系在腿上止血,然后闭上眼,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灰尘还在空气里浮着,手电摔落在地上,光束照向楼梯深处那扇变形的防火门,折出一片阴寂的光。
他盯着光源,眼神渐渐失了焦。
十五分钟后,他被张满江和另一个救援兵搀出废墟,一瘸一拐地往营地走,身后滴了一路的血。张满江在他身侧,压着嗓子说:“少校,我直接送您去医疗点,您这口子太大了,必须缝。”王可辛唇色泛白,由着他们把自己架了过去。
责区医疗点是在卫生院基础上改建的。一层,L形布局,门口挂着应急灯。王可辛到时,就诊大厅里几乎没有空位,走廊里几个护士在处理轻伤员。其中一个护士目光落在他被血浸透的裤管上,立刻转身朝里面走去,给他腾了个位置。
王可辛被扶着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狼狈的腿,又抬起头。
大厅隔间的门被推开。
走出来的男人身形高瘦,白大褂的袖子卷到小臂,手腕线条干净。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稳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冲洗。
王可辛看着那个背影,觉得熟悉,又不太敢认。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忘了自己的腿还在往外渗着血,要冲过去确认,差点摔一跟头。
“少校——”张满江及时扶住他。
齐然关上水龙头,取出一副新手套,套好。转过身时,神情有些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顺着护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被血洇湿的裤腿正在往下滴血,心里没什么波动,这些天见过多了各种各样的外伤。
他的步伐冷静,快走近时,莫名觉得眼前的身影有些眼熟。对方忽然抬起脸,目光相撞的瞬间,他的呼吸顿住,脚步也不自觉停下来,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
“这医生怎么回事?磨磨唧唧的,快点过来看啊——”张满江以为他是N国人,语气颇有不满。
齐然继续往前走,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掐着指尖,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他在凑近后,仔细审视那道被灰土和血迹覆盖的伤口。护士搬来一张椅子在他身后,他坐下,托起脚踝,轻轻转了转角度,拿起剪子把多余的布料剪掉,仔细确认了伤口的深度和位置。
再深几毫米就会擦到骨头。
“伤口里有沙石和碎渣,必须彻底清创后才能缝合。”齐然松开手,目光扫过王可辛时闪躲了一下,“会打局部麻药,但清创时还是会有些感觉。”
“好。”王可辛捏紧裤腿。
齐然从一旁的托盘里面取出器械和药品,把手套重新拉紧了一下。两瓶生理盐水冲掉表面的血污和杂质,棉球擦去血痂。然后换碘伏,从内到外消毒两遍。中途,他扫了王可辛一眼,手抖了一下。
王可辛额头全是忍痛的冷汗,视线落在齐然眉眼,嘴皮动了动:“没事,一点都不疼。”
听他这句话,张满江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齐然加快动作消好毒,然后从托盘里取出麻药针剂。针管推掉气泡时,动作极轻微地停顿了大概半秒,针尖刺入皮缘,推药。王可辛立即感觉到一阵酸胀的凉意从伤口周围蔓延开来,但注意力始终在齐然身上。
齐然放下针管,等了片刻,用镊子尖端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看向王可辛,“还有感觉吗?”
王可辛摇头。
“现在开始缝针,别动。”齐然拿起缝合针线,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没有再抬头。王可辛靠在椅背上,没再说一句话,安静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平稳细致地进针、收线,视线偶尔落在藏在睫毛下方的那颗泪痣上。
是齐然,他在这里。王可辛死死盯着。
缝完最后一针,齐然剪断线头,用纱布覆盖住缝合好的伤口,再用医用胶带固定。他站起来,“三天内不要沾水,护士等下过来注射抗生素。明天换一次药,后面隔天换。如果发现红肿加重或者发热,立刻来找。”
王可辛一言未发,只是仰头看他。
“好。”张满江代答。
齐然收了视线,转身径直走回到隔间。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手从门把上滑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拿手术刀时从来都不会抖的手,此刻无法抑制的发抖。
他把门开了一个缝隙,王可辛的眼神直直地穿透过来,他僵了一下,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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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