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屿》
第二章单词本
当期中考试的成绩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时，整个高二学年都陷在一种半是焦躁半是松懈的氛围里。有人围着榜单踮脚找名次，有人唉声叹气把卷子揉成一团，也有人无所谓地勾着同伴的肩膀往食堂走。
县二中的考试从来都这样，不激烈，也不冷漠，就是县城少年们按部就班的人生里，一次又一次不起眼的刻度。
陈屿的名字排在班级中间偏下的位置，不显眼，不刺眼。语文中等，数学凑合，物理化学勉强及格，英语一塌糊涂。几乎是从初中开始，英语就成了他跨不过去的坎，单词记不住，语法搞不懂，听力像天书，卷子发下来，红叉比黑字多。
班主任王老师抱着一叠成绩单走进教室时，脸色还算平和。她是个心软的人，对班里这群县城里长大的孩子，要求不高。她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后排靠窗的陈屿身上，又移到第三排的江予乔身上。
"班里组织学习互助小组，两人一组，每周三下午最后两节课，去图书馆自习。"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已经分好了，"王老师拿着笔，在备课本上快速勾画了几下，"陈屿，江予乔，你们俩一组。陈屿英语弱，江予乔数学弱，正好互补。"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前排那个熟悉的身影，似乎轻轻坐直了一些。
江予乔转过头，飞快地往后排看了一眼，目光正好撞上陈屿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她耳尖微微一红，立刻转了回去，手指轻轻攥住了课本的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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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的图书馆，是县二中最安静的地方。
老式的两层小楼，墙面斑驳，木框窗户擦得很干净。阳光透过玻璃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漂浮。书架一排挨着一排，散发着纸张与油墨沉淀下来的味道。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坐在门口的桌子后，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连头都不抬。
陈屿背着书包走进去时，江予乔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一侧，面前摆着数学练习册、草稿纸、笔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轻轻弯了一下："你来了。"
"嗯。"陈屿走到她对面坐下，动作很轻。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掏出英语书、单词本、练习册，一样一样摆整齐。单词本是最普通的横线本，封面磨得有些软，边角微微卷起。
江予乔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单词本上，又很快移开，低头翻开自己的数学练习册。
"那......我们开始吧。"她小声说，"你英语哪里不会，我可以帮你讲。我数学......不太好，你多教教我。"
"好。"
他翻开单词本，第一页就是abandon。
这个词他从高一背到高二，每次翻开单词表第一个就是它，背了无数遍，依旧记不牢。他盯着那个单词，嘴唇无声地动着：
"abandon，abandon，abandon......"
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蹦，没有起伏，像在念经。
江予乔本来正低头对着一道函数题皱眉，听见他这样念单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立刻用手捂住嘴，脸颊泛红："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笑你的......"
陈屿停下嘴，耳尖有点烫。
"你念得......太像念经了。"江予乔放下手，眼睛亮晶晶的，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他摊开的单词本，"这样死记硬背不行的，记不住，还容易忘。"
她的笔帽是浅粉色的，轻轻碰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我帮你。"她把单词本拉到自己面前，"我给你画点东西，你就记住了。"
陈屿看着她低头写写画画。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淡淡的阴影。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
不一会儿，她把单词本推回给他。
abandon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简笔小人。
小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弯着腰，低着头，一副垂头丧气要离开的样子。旁边还用秀气的字写了两个小字：放弃吧。
陈屿愣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教过他单词。父母在外打工，奶奶不识字，老师上课按部就班。这个画在单词本上的小小小人，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他心里。
"你看，"江予乔指着那个小人，"abandon就是放弃、丢弃的意思，你一看到这个背着包袱要走的小人，就想到'放弃'，下次就不会忘了。"
陈屿点点头："记住了。"
他握着笔，想了想，也在那个小人旁边，添了一笔。
他画得很笨拙。一个小小的男生，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画了一条鱼，然后在鱼的正中间，用力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江予乔歪了歪头："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爱吃，记住了。"
"啊？"她没反应过来，"不爱吃......和单词有什么关系呀？"
"没关系。"陈屿抿了抿嘴，"我自己记。"
江予乔轻轻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无奈："你这联想也太私人了吧，考试的时候谁帮你啊？"
陈屿没说话，只是把单词本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私人就私人吧。他只要自己能记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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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每周三下午的图书馆，成了陈屿高中生活里，除了周二排队买鱼之外，最固定的期待。
他不再觉得英语枯燥。因为对面坐着江予乔。
她会安安静静地解数学题，眉头轻轻皱着，咬着笔帽思考，遇到实在不会的，就轻轻推到他面前："陈屿，这道题我不会，你给我讲讲好不好？"
他数学不算顶尖，但对付高中的基础题绰绰有余。他会拿过草稿纸，一步一步写清楚过程，声音低沉平稳。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个小小的疑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而他背单词卡住时，她就会放下手里的题，帮他拆解词根，教他读音标，在他的单词本上画各种各样的小简笔画。
慢慢地，那个最普通的横线单词本，塞满了江予乔画的小人。
celebrate旁边，画着一个举着奶茶欢呼的小人，笑容灿烂。
lonely旁边，画着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小人，抱着膝盖。
smile旁边，画着一个嘴角上扬的笑脸。
together旁边，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肩并肩站着。
每一个小人都只有寥寥几笔，却生动可爱。
陈屿从来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每一个小人都记在心里。他会小心翼翼地翻页，不把那些画蹭花。
有一次，他趁着江予乔低头解数学题，偷偷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她名字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幅小小的画。
他画得很小心。
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夜空里。月亮下面，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肩并肩站着。没有画脸，没有画五官，只有两个简单的轮廓，一高一矮，安安静静站在月光下。
没有文字，没有标记。
江予乔解完题，抬头看见他在本子上画画，好奇地凑过来一点："你在画什么呀？"
陈屿立刻合上单词本，耳尖发红："没什么。"
江予乔眨了眨眼，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做自己的题。
她不知道，那个简单的轮廓，是他少年时代最隐晦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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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一个周三，图书馆里比往常更安静。
江予乔解一道函数题，解了二十分钟，草稿纸画满了，还是没头绪。她把笔帽咬得变形，眉头皱成一团。
陈屿背单词背到一半，抬头看见她的样子，把单词本合上："哪题？"
"这道。"她把练习册推过来，手指点着一道三角函数题，"辅助线怎么画都想不出来。"
陈屿接过草稿纸，画了一条辅助线，又画了一条。她凑过来看，头发擦过他的手臂，带着薄荷糖的清凉。
"这样？"她问。
"再转一下。"他把纸转了个方向，"看这个角。"
"哦——"她拖长音，忽然懂了，"原来是这样！"
她拿起笔，快速写下解题步骤，写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像刚跑完一场步。
"谢谢你啊，"她说，"你讲题比老师清楚。"
陈屿没接话，低头继续背单词。但她靠回椅背时，手肘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笔袋。笔袋掉在地上，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两支中性笔，一支铅笔，一块用了半块的橡皮，还有——
几片邦迪创可贴。
陈屿愣了一下，迅速弯腰去捡。江予乔也蹲下去，手指碰到那片创可贴，停住了。
"你也带创可贴？"她问，声音里有一点惊讶。
"嗯。"陈屿把创可贴塞回笔袋最深处，"备用。"
他没说为什么。她也没追问。
但那天之后，陈屿发现，她每次来图书馆，都会多带一颗薄荷糖，放在桌子中间，说"分你一颗，提神"。他从不拒绝，含在嘴里，凉得发苦，但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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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天气已经转凉。
江予乔来图书馆时，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陈屿看见了，没问。她也没解释，只是写字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指微微蜷着。
"手怎么了？"他终于问。
"切水果，"她说，语气轻松，"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
她低头继续写题，创可贴的边缘翘起一点，露出下面粉红的伤口。陈屿看了一眼，从笔袋里掏出一片新的邦迪，放在桌子中间。
"换一下，"他说，"那个翘起来了。"
江予乔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她轻轻"哦"了一声，撕掉旧的，贴上新的。创可贴是透明的，中间一块白色药棉，边缘的胶布贴着皮肤，很服帖。
"谢谢。"她说。
"嗯。"
那天之后，她笔袋里的创可贴，换成了和他一样的牌子。邦迪。透明款。十片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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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期中考试后的第三次月考来了。
陈屿的英语成绩从班级倒数爬到了中游。王老师在班会上点名表扬："陈屿进步很大，互助小组有效果。"
陈屿低着头，没说话。江予乔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马尾辫轻轻晃了一下。她知道他的进步，每周三下午，她看着他从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外蹦，到现在能完整读完一段阅读理解。
她也知道，他的单词本已经画满了。最后一页，她名字旁边的那个月亮，还在那里。她假装没看见，但每次翻到那一页，她都会快速翻过去，像翻过一页不敢看的东西。
月考后的周三，图书馆里阳光很好。
江予乔把数学错题整理完了，陈屿的英语也进步了不少。分别的时候，她把单词本轻轻合上，递还给他。
"下学期......我们还要一组吗？"她小声问。
"嗯。"陈屿接过单词本，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人同时一顿，又飞快分开。
"那我先走啦。"江予乔背起书包，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出图书馆。
陈屿坐在座位上，翻开单词本。
翻到abandon那一页，他愣了一下。
那个背着包袱、垂头丧气的小人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小人。
还是她的笔迹，还是简单的线条。那个小人伸出手，紧紧拉住了背包袱的人的带子，不让他走。
旁边只有四个字：不让你走。
陈屿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盯着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盯着那四个字，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是十一月的阳光，干燥，明亮，带着一点凉意。灰尘在光柱里漂浮，像被定格的时间。
他没有回画什么，没有写字，没有添笔。
只是把单词本合上，塞进课桌最深处，压在课本和练习册下面。
他以为，下学期还会见面，还会一起坐在图书馆，还会一起背单词，一起解数学题。
他以为，这个"不让你走"，只是一句简单的鼓励。
他不知道，那个小人，她画了很久，橡皮擦了七次，才最终落下那一笔。
他不知道，那四个字，不只是不让他放弃学习，更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挽留。
期末考很快结束，高二上学期正式落幕。
陈屿再也没有翻开过那本单词本。
——第二章单词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