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晞逃回水族箱,躲进海洞里,全身力气仿佛被妖精吸光,连手指也疲软地搭拉着。海草被水波推过来搔过他的后腰,他都会被吓得抖了抖。还以为是顾灼的指尖。
他捂着脸不敢回想,但刺激的画面控制不住地一格格跳出来。心底升腾起名为恐惧的东西,比睁开眼睛发现被抓到这里那天还要恐惧——而且他为了逃避这种恐惧主动回到圈养人鱼用的水族箱。
得赶紧找回记忆回去大海,他有预感继续在陆地待下去,他或许就走不了了,就算长出双腿,也走不出顾灼圈禁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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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蝉鸣昭示夏天正式到来,风中卷着阳光的味道。
海晞今天又从水族箱出来在这栋房子转了几圈,可惜再也找不到能勾起他记忆的事物。脑海有个角落仿佛被一层水膜覆盖,很模糊、怎么都无法碰到。
顾灼把食物摆上餐桌,“今天有想起来什么吗?”他最近给海晞吃熟的食物,很美味,人类拙劣的圈养手段之一。
海晞一边大口进食一边唾弃自己忍受不了诱惑,自暴自弃道:“你直接告诉我发生过什么吧。”
“如果是你主动选择遗忘,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会再次想办法忘掉。如果是被动的,总有一天会想起来。”遗忘一切的海晞不爱他,他可以接受。若想起一切的海晞却仍要走,那他接受不了。
无论是一年前还是一年后,顾灼都无法确认海晞是否真的爱他。人鱼的世界很单纯,没有权衡利弊,但是也没有独一份的偏爱。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海晞上岸后一个短暂的玩伴,因为长时间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又恰好可以满足他某些对人类的好奇,所以开始一场通关游戏似的恋爱。
“你好像不希望我想起来。”海晞看着他的眼睛说。
顾灼移开目光专心给他布菜,直到用餐结束,他说:“这是第二次机会。”
“什么机会?”
指尖轻点海晞心口,撩起眼皮,眉宇冷冽深邃,连呼吸都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胁,“证明你的心的机会。”
“怎么证明?为什么要证明?”
顾灼说:“我会判断,你像平常那样就可以。”
“我的心应该由我自己判断才对啊。”海晞对他的安排不满,又问:“如果证明不了呢?”
“证明不了......”顾灼收走桌上的刀叉,银质餐具倒影着冷硬的侧脸,“那就不能再见到海洋。”
收走桌上的碗筷送进洗碗机,海晞走过去抱着手臂倚在冰箱上,“你不能这么做,我有腿了,我可以自己走回去啊。”
“我会再把你抓回来,你可以试试。”
海晞皱起眉头,“你以前也对我这么坏吗?”
“或许吧。”
“既然都是坏,为什么不能把以前的事告诉我呢?”海晞打破砂锅问到底,他比一年前更成熟了,顾灼不能再像以前哄孩子似的转移话题。
把清洁剂放进机槽,洗手、擦干,他转过身静静看着海晞,上前一步,用带着潮气的手握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近。海晞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微拧起眉。顾灼跟他额头相抵,鼻尖交错,“要试试吗?”嘴唇若即若离。
人类陡然接近,海晞下意识把他推开,“为什么这么近地说话?”
顾灼嘲讽地笑了笑,眼底一片寂寥,“以前对你做的坏事,要试试再做一次吗?”
“这算什么坏事。”在海洋里,动物之间表达欣喜常会以吻部或尾巴相互触碰,海晞猜测用额头以及鼻尖触碰或许是人类之间的情感表达的一种。虽然他对顾灼没有欣喜的事,但既然他说这样与之前的记忆有关,那试试也没关系。
海晞学他的动作把他拉近,重新凑上去,“就这样吗?”
这条小鱼,无论什么时候都能轻易扰乱他的心神。
顾灼抚摸他颈后突出的那块骨头,摩挲着,渐渐往下到尾椎,“你有一条很漂亮的尾巴。”他声音温柔,用唇碰了碰海晞的脸颊,海晞觉得痒,但也忍住。明明他们前几天做过亲密百倍的事情,却不及这个蜻蜓点水似的吻更让海晞心动。
“不是说走之前会告诉我一切的吗,为什么不说,是我让你伤心了吗?”他又吻了另一侧,“那天,你有多疼呢?”
他的手指在过分瘦韧的腰背游走,每说一句话就会落下一吻,海晞意识到他的这些话都是对从前的自己说的——那个不知道存在哪个世界的,曾经上过岸的自己。
海晞忽然感到气愤,血液不受控地倒流。世界上存在一个令这人类牵肠挂肚、卑微讨好的对象,但某种程度而言,那不是他,至少他没有拥有与顾灼一起的回忆。
他不明白这种愤怒从何而来,明明他是讨厌这个擅自抓他到这里来的人类,却又因为他对某个模糊对象的汹涌情感而难受。
海晞用力甩开他,双目怒瞪,“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不记得,我不是他了,你要忏悔的鱼不是我!”
“对,是没有用。”
海晞跑回水族箱前,他才不要什么第二次机会,人类无法驯服他,他也不需要人类施舍的不唯一的感情。
“我讨厌你。”这是海晞被抓过来后第一次对顾灼说这么重的话,无论面对任何事情都保持乐观的小鱼,陡然生出厌恶这个世界的情绪。
顾灼擅自把他从海里绑架过来,擅自动摇他的心,又不把全部事实告知他,真是可恶!
那句“我讨厌你”如咒语般在顾灼头顶循环,他脱力跪在地板上,手掌紧捂住口鼻防止过呼吸,额头冷汗密布。
这样的状况在过去一年常有发生,他的心理医生多次询问发生什么事才会让他稍有好转的病情忽然一落千丈,顾灼缄口不言,他是最让医生头痛的那类患者。
他无法告诉医生他的小鱼不要他走了,不然医生要在他的病历上加一个妄想症的诊断。海晞走后他不仅又开始生病,对水的恐惧也愈发严重。
不远处的水族箱传来扑通扑通的水浪声,顾灼深吸几口气走过去,海晞在水底剧烈挣扎,两条腿并在一起笨拙地蹬水,那条漂亮的蓝紫色鱼尾并没有在水中出现。
这是典型的溺水表现,顾灼大脑轰一声炸开,脚步急促往水族箱走近两步。水波溅到他的脚背,缩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如那天在船上一样毫不犹豫纵身跳下去。
顾灼本来就是游泳好手,虽然海晞走后他无法克服心理障碍,停止了一年,但肌肉记忆远胜过恐惧,手臂和双腿默契配合,很快到达池底,他游到海晞身后,环住他的手臂和腰。
在海底生活的生物都知道不能把后背留给敌人,缺氧让海晞辨别不清身后的是什么,他下意识挣扎、攻击。环抱他的手臂结实有力,他没能挣脱。
顾灼花了很大力气才把海晞捞上岸,紧急做了人工呼吸,海晞吐出水缓缓睁开眼。
他或许是世界上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溺水的人鱼,而且还被怕水的人类救上岸。
垂在他脸侧的手修长、骨节分明,不受控地颤抖,手臂的青筋明显,视线顺着往上走,水珠顺着顾灼的头发、脸颊滴落,他的目光充满恐惧。
海晞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抬手接下他鼻尖的一滴水,顾灼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整个拽起,紧紧拥入怀中,像抱紧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海晞枕在他肩上,失神地望着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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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不能回到水里,顾灼给他安排了一间可以看见花园的房间,这个房间是一楼唯一没有水族箱经过的房间。
这里摸摸,那里坐坐,熟悉过新的居所后,海晞找了处最舒适的地方窝着,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书打发时间。
顾灼给他送来点心和热茶,他看着那杯深棕色冒着热气的饮料直皱眉。顾灼说:“你现在是人类的身体,溺水着凉,还开空调,需要喝些驱寒的。”
“我是鱼。”海晞撅着嘴,很明显地表示拒绝。
顾灼把驱寒茶推过去,“鱼不会溺水。”
“我只是一时之间没意识到鱼鳃没有长出来,才在水里张嘴呼吸而已。”海晞把蓝色马克杯推回去。
顾灼一根手指抵住,“不仅张嘴呼吸,还不会游泳。”
“有鱼尾巴不需要像人类那样摆动手和脚。”
顾灼抬起眼帘睨他,表情冷酷,“鱼尾巴呢?为什么进入水里之后没有出来。”
海晞缩了缩脖子,思考了一会儿,说:“水变了。”
“什么意思?”
海晞不情不愿捧起杯子,掌心温热,回忆着方才惊险一幕,说:“水变得不像海水了。”
俊逸的眉宇浮现担忧之色,顾灼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海晞摇摇头。
他看着海晞把驱寒茶喝光,变魔术一样从口袋掏出几颗糖果放在他手心,揉了揉他的头发,拿着托盘出去了。
晚些时候,他把晚餐端进房间,打开电视放着从前海晞喜欢看的狗血家庭剧。
转身出去时海晞叫住他,“你不一起吃吗?”自从海晞在餐桌吃饭后,顾灼每天都会陪同一起,这似乎是一个不用开口的约定俗成的事情。
但今天顾灼没有,他说:“你先吃,我还有事。”
他说着走出门,并咔哒一声关上。
海晞盯着闭合的门板看了几秒才转回来,电视剧很精彩,勾人心弦,食物也一如既往的美味,但海晞看得不专心,食不下咽。
不知道缺了什么,鱼脑思考片刻,得出结论——对面的空位缺了个人。顾灼把他捞上来后颤抖的手还有惊恐的表情一直浮现在眼前,海晞深呼了一口气,放下餐具起身。
拧了两下门,但都没打开,门从外面反锁。
顾灼把他锁在房间。
是怕他逃走吗?
海晞不高兴,很不高兴,鼻腔重重喷出气,他使尽全身力气咬牙一拧,脆弱的门锁咔擦应声掉落。
他鼓着脸,气势汹汹走出去。
经过每天出入的地方时,听到交谈的声音,一道来自顾灼,另一道不知是谁的男声。
距离有些远不是很清楚,海晞往水族箱开口的地方靠近,没穿鞋,软软的脚步声都被地板吸收了。
他踏上通往水族箱开口处的阶梯,还剩最后几级停下脚步。
“你平时就这么任水族箱敞开口吗?虽然循环设备可以保持一定程度的自净,如果一直开着,或者没有清洁就进去,水体很容易就被污染。虽然之前就问过,但我还是好奇你这个水族箱这么大,又不养鱼,不养乌龟,用来做什么?”不认识的男声语气稍稍带上些许攻击性,“难不成是顾总你用来游泳吗?游泳也不需要调配成接近海水吧。还是顾总你养了什么珍稀的海洋生物?”
“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那个男人嘴巴动了动还要再说些什么,但看向后方的目光忽地愣住,不可置信呢喃,“海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