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推移,转眼便到了十五。
这一日天朗云薄,没有落雪,日光淡淡的,铺在金陵长街。太傅王怀安府邸门外车水马龙,京中名士、书画名家陆续登门,车马排了半条长街。府内张灯却不艳,以书画赏鉴为由,对外只说是文人雅聚,实则是王怀安笼络京中文人、打探各方动静的一场局。
苏晚凝一身月白罗裙,外罩一件素色披风,依旧只用素玉簪绾发,未施脂粉。她手持一卷自己新作的山水长卷,作为赴会之礼,随一众画师一同入太傅府。
门仆核验名帖,引众人穿过层层庭院。太傅府庭院宏大,廊庑曲折,假山叠石掩映,四处都有仆役、护卫悄然立在暗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每一位来客,戒备深藏在风雅表象之下。
她走在人群之间,神色淡然,眼底却暗自记下沿途路径。方才沈砚辞昨夜同她细细交代过府中布局,藏书阁位于府邸西侧,隔着一片莲池,寻常宾客雅集之地在东院,一般人不得随意去往西侧。
柳文彬也在院中待客,远远望见苏晚凝入府,目光一瞬便落了过来,面上挂着客套的笑意,快步上前:“苏姑娘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生辉。久闻姑娘丹青绝妙,今日正好可与诸位同道切磋。”
“柳先生过誉。”苏晚凝微微欠身,语气平和,“晚凝不过略懂笔墨,今日只是来开开眼界。”
她将画卷交给一旁管事,送入东院厅堂陈列,全程举止从容,不刻意多言,也不刻意躲闪,一如普通赴会的画师。
东院厅堂内挂满名家字画,众人三三两两,低声品鉴,品评笔墨。王怀安一身锦缎常服,须发花白,面容看起来慈和儒雅,言谈温和,看不出半分老谋深算的戾气。他在厅中周旋待客,目光偶尔扫过苏晚凝,带着审视,却并未上前为难。
苏晚凝安静立于角落,一边听旁人论画,一边暗暗思索如何寻借口去往西侧藏书阁。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有人提议移步庭院赏腊梅。众人纷纷起身,涌出厅堂。苏晚凝刻意落在后面,借口寻一处僻静地方,想描摹院中假山小景,向管事低声询问:“听闻太傅府西院景致清雅,不知可否前去写生?”
管事神色微僵,躬身婉拒:“西院是府中藏书之地,平日不对外开放,还望姑娘海涵。”
果然看守严密,寻常理由无法靠近。
苏晚凝心中早有预料,也不勉强,淡淡一笑:“既是不便,那便作罢。”
她转身重回庭院,目光四处打量,看见不远处假山之后,有一处引水的暗渠通往西院方向。心中有了一个想法,只待寻个时机。
不多时,厅内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王怀安亲自拿出一幅前朝名家真迹,邀众人一同观赏,几乎所有宾客都被吸引到厅堂之内。庭院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守卫的注意力大半都被厅堂的动静牵走。
机会来了。
苏晚凝缓缓后退,沿着假山阴影,顺着暗渠旁的小径,悄无声息向西院方向走。沿途偶有护卫,她便装作寻景写生,手持一支炭笔,低头在纸上勾勒,护卫见她像是来作画的女客,并未上前盘问。
一路行至藏书阁外。
楼阁高大,朱漆大门紧锁,门外立着两名佩剑护卫,寸步不离。阁旁还有一间偏房,似是值守仆人的居所。
她躲在一棵老松之后,静静观察片刻。正门无法进入,藏书阁后侧,有一扇小小的气窗,窗棂老旧,只是窗下有矮墙,难以翻越。
正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苏晚凝心弦骤然绷紧,手悄悄攥紧袖中短刃,缓缓回头。
来人不是护卫,是沈砚辞派来的暗卫,一身黑衣,隐在树影里,低声传音:“苏姑娘,将军命我前来接应。藏书阁暗室的入口不在一楼,在二楼西侧的书柜后方。密账就藏在暗室的木柜之中。护卫半个时辰后会轮换,那片刻空隙,是最好时机。”
苏晚凝微微颔首,低声回道:“我知晓了,劳你回去转告将军,我会小心。”
暗卫微微躬身,转瞬便隐入林木深处,消失不见。
她躲在松荫之下静静等候,心头起伏不定。一旦被抓,便是死局。可一想到沈家满门蒙受的十年冤屈,想到沈砚辞独自背负的重担,便不能退缩。
时辰一到,院内传来护卫换班的口令。旧的两名护卫转身离去,新来的二人交接,短暂分心。
苏晚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快步绕到藏书阁后侧,踩着墙根凸起的石块,轻巧攀上矮墙,再伸手推开那扇老旧气窗,悄无声息翻入阁内。
阁中满是书卷,墨香浓重,光线昏暗,只有少量天光从窗缝透入。四周静得只听见书页轻微的气息。她放轻脚步,拾级登上二楼。
二楼一排排高大书柜整齐排列。按照暗卫所言,她寻到西侧那排书柜,伸手用力推动最内侧的厚重木柜。书柜缓缓移动,露出后方一处窄窄的石门,正是暗室入口。
石门虚掩。
苏晚凝屏住呼吸,推门而入。暗室狭小,靠墙立着数个木柜。她快速翻查,很快在最里面的柜子底层,找到一个上锁的樟木箱。箱上铜锁,锁孔不算复杂,她取出藏在袖中的细巧银簪,慢慢拨动锁芯。
咔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打开。
箱内整整齐齐堆叠着账册与密信。一页页翻看,果然是王怀安多年来收受馈赠、拉拢朝臣、当年设计构陷沈家的往来记录。字字句句,皆是铁证。
苏晚凝心头一阵激动,指尖微微发颤。十年沉冤,证据终于到手。她不敢耽搁,迅速挑取核心的几册密账与书信,用素绢包好,收入袖中。
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与人声。
“方才清点,西院似有外人踪迹,太傅吩咐仔细搜查藏书阁!”
是护卫的声音,正一步步上楼。
苏晚凝心头一沉。被发现了。
她迅速将樟木箱锁回原样,推回书柜掩盖石门,转身躲到巨大书柜的阴影深处,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阁中格外清晰。
两名护卫上了二楼,持刀四处查看,逐排巡视书柜。
“仔细搜,莫要放过任何角落!”
苏晚凝背靠冰冷的木柜,手心沁出冷汗,袖中紧紧攥着那包密证。一旦被搜到,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阁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呼喊,说是东院有客人不慎打翻了古董瓷瓶,王太傅命所有人前去查看。
楼上两名护卫对视一眼,不敢耽搁,匆匆转身下楼,锁上藏书阁大门,一同往东院赶去。
苏晚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知道是沈砚辞在外策应,制造动静引开守卫。
她不敢久留,立刻原路返回,从后侧气窗翻出藏书阁,顺着小径,借着花木掩护,匆匆赶回东院。
回到厅堂时,众人还围着打碎的瓷瓶议论纷纷,王怀安面色沉郁,正在训斥下人。无人留意她方才短暂消失。
苏晚凝不动声色,重回人群,静静立在角落,袖中那卷密账,沉甸甸压着,是洗清冤屈的希望。
雅会将近尾声,宾客陆续辞别。苏晚凝随众人一同告辞,踏出太傅府大门,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刻,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松弛,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马车缓缓驶离太傅府,行至僻静街口,一辆不起眼的黑马马车并行靠过来。车窗轻启,沈砚辞的侧脸出现在对面车中,目光落在她身上,低声问:“得手了?”
苏晚凝轻轻点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有微光:“拿到了。”
沈砚辞眸色一动,眼底翻涌复杂情绪,有欣喜,也有后怕:“辛苦你。今日太过凶险,往后再也不许这般孤身涉险。”
密账到手,王怀安的罪证已然握在手中。只是,他们都清楚,王怀安老奸巨猾,手握朝中势力,想要一举扳倒他,还需选一个最稳妥的时机,面呈陛下,一击致命,不给对方反扑的机会。
两驾马车在街口短暂并行片刻,便各自分道离去,消失在金陵街巷之中。
苏晚凝靠在车厢壁上,抬手轻轻按住袖中的证物。十年迷雾,终于撕开最关键的一道口子。只是风雨尚未平息,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