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微亮,昨夜落雪停了,薄雪覆满街巷,晨光穿过淡薄云霭,给白皑皑的世界镀上一层浅金。
苏晚凝一夜浅眠,案上锦盒与砚台摆在原处,整夜入不了深睡,闭眼便是沈砚辞的眉眼,还有那支带着裂痕的桃花玉簪。晨起梳洗,她并未将玉簪戴在发间,只依旧用那支朴素的素玉簪绾住长发。旧物虽归,破碎的往事,尚不敢轻易拾起。
叔父苏敬要去拜访昔日同僚,府中闷静,苏晚凝便想着出门走走。她裹上一件浅灰斗篷,独自走出苏家旧宅,沿着长巷缓步慢行。
金陵城阔别十载,街巷格局大体未变,只是许多老店换了主人。积雪铺在青石板路上,脚步落下,留下浅浅脚印,四下安静,只有檐角融雪,一滴一滴坠落在地。
她本意寻一处僻静茶铺,稍作歇息,避开京中权贵往来的要道。行至一条窄巷拐角,迎面走来一队护卫,黑衣劲装,腰间佩刀,步伐整齐,肃穆逼人。
苏晚凝脚步一顿,下意识向巷边避让。
为首那人,正是沈砚辞。
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深色劲装,长发束起,少了大殿之上的庄重威严,却依旧满身凛冽。许是处理完军营公务,途经这条小巷。他眉眼沉静,目光淡淡向前,直到目光落在巷侧避让的苏晚凝身上,脚步倏然停住。
巷间狭小,积雪未扫,二人相隔不过数步,避无可避。
周遭护卫亦跟着停下,静立两侧,不敢出声,目光悄悄落在二人身上。
天地安静,只剩下融雪滴水的轻响。
苏晚凝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昨日宫宴匆匆一别,昨夜锦盒送簪,今日便在寻常巷陌猝然相逢。
她指尖攥紧斗篷系带,喉头微紧,提前压下翻涌的酸涩,低声行礼:“沈将军。”
一声称呼,生疏客套,如同面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沈砚辞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缓缓开口,声音比昨日殿内闲谈更低沉:“苏姑娘,独自出门?”
“宅内清静难耐,出来散散心。”苏晚凝垂着头,不敢抬眼与他对视,“不知将军途经此处,晚凝这就让路。”
她说完,便想侧身从巷边窄处绕过去。
“且慢。”沈砚辞出声拦住她。
苏晚凝脚步僵住,心头一紧,停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素玉簪上,没有桃花,没有繁复雕饰,素净得近乎寡淡。昨夜他遣人送去的那支桃花玉簪,她没有佩戴。
“昨日送你的东西,看见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苏晚凝指尖微微发颤,轻声应答:“收到了。多谢将军费心。”
“那簪子,当年是我赠你的生辰礼。”沈砚辞缓缓道,“我寻了许多年,才寻回。”
十年沙场辗转,他一直记得这支簪。当年决裂之后,他以为此物早已遗失在江南,未曾料到,几经辗转,流落在古董铺,去年才被他部下偶然寻到。
苏晚凝垂眸看着脚下残雪,雪光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物虽旧,人事已非。簪子,将军大可收回。”
她不是不心动,只是不敢。这支簪承载的情意太重,裂痕太深,她不敢再收下。
沈砚辞闻言,眸色微微沉了几分:“送出之物,从无收回的道理。”
巷中风掠过,卷起地上细碎雪沫,拂动她斗篷下摆。
“当年之事,”苏晚凝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想要说一句,“当年的书信,并非我写的……”
话刚起头,便被沈砚辞打断。
“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雪里,苏晚凝猛地抬眼,惊愕看向他。
她原以为,他始终深信当年那封断信是她亲笔所书,以为他认定她背叛。可他竟然,早就知晓?
她怔怔望着他,眼底翻涌震惊,千言万语一下子涌到嘴边。
既然知晓信件是伪造,既然知晓她被人构陷,为何十年,他不曾寻她,不曾派人前往江南寻她解释?
无数疑问堵在喉头,唇瓣微微轻颤,眼底的温热迅速蔓延上来。又是这般,话还没有尽数说出口,泪水便蓄满眼眶,摇摇欲坠。
沈砚辞看着她眼底水光,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当年我在边关,战事吃紧,敌军压境,朝中构陷我的人势力庞大。若是彼时寻你,只会将你,将苏家,一并拖入漩涡。”他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只能装作深信书信所言,与你斩断情分,才能保你性命安稳。”
他当年收到伪信,不久之后便察觉其中蹊跷。可朝堂暗网密布,但凡他流露出半分不舍,仇家便会立刻拿苏晚凝作为要挟,用来牵制身在边关、手握重兵的他。
唯有恩断义绝,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恨她,苏家才能保全,她才能安稳避居江南,远离朝堂杀机。
苏晚凝愣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脚下积雪,融出小小的湿点。
原来不是不信,不是无情。
不是他认定她背叛,而是一场不得已的割舍。
十年孤寂,十年委屈,无数个长夜独自吞咽的心酸,一瞬间全部炸开。她无数次怨他冷漠,怨他薄情,怨他轻易听信流言,却从没想过,他的绝情,竟是一场以断情为名的保护。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哽咽难言,只余下泪水不断坠落。欲语泪先流,此刻正是如此。
护卫们垂首而立,远远站着,不敢窥探二人私语。
沈砚辞望着她落泪模样,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伸手替她拭去泪水。身份、旧事、朝堂的暗流依旧横在二人之间,他不能逾矩。
“我知你这些年受苦。”他低声道,“当年害你我二人分离之人,如今尚在朝中,根基深厚,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今日与你说这些,是不愿你继续恨我。”
苏晚凝抬手,用袖口胡乱拭去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十年……整整十年。将军可知,江南听雨之时,我多少次以为,你是真的厌弃我了。”
一句控诉,藏尽十载孤独。
“我知道。”沈砚辞眼底掠过一抹痛楚,转瞬又归于沉静,“我在边关,无数次望着江南方向。只是身不由己。”
巷内安静,只有风雪流动。
苏晚凝深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泪水依旧止不住。她想问,待到风波平息之后,他们之间,又当如何?可这话,她问不出口。
十年岁月,早已改变了两个人。当年桃花树下的少年少女,历经风霜伤痕,再也回不到最初模样。
“多谢将军今日告知。”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依旧发颤,“晚凝先行告辞。”
她不敢再多停留,怕自己在他面前,失态更甚。说完,便侧身从他身侧走过,快步离开这条窄巷,斗篷在身后轻轻晃动。
沈砚辞站在原地,目送她素浅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身侧副将低声上前:“将军,要不要跟上?”
“不必。”他目光凝在地上那几滴融化的雪泪,缓缓摇头,“让她静静。”
积雪依旧静静铺在长街,过往的误会虽揭开一角,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仇人未除,枷锁未解,他们之间,还有漫长难关要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