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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阮琴

两姐妹从小就同睡一张床,长大后,父母本想让她俩分开各自有自己独立的空间,结果分开没几天,两人吵着说不习惯又挤回到了一起,另一间屋子就空出来做书房。且卫惟常随父亲出门,房间空久了也是落灰,索性就弄个大院子让姐妹俩同住。两人至今还睡同一张床,只有吵架谁也不肯认输时,才有人赌气去书房,不过通常白天刚吵完,晚上就又和好如初腻在一起。

卫意回到房中,任由新宁和桐云上前帮她褪去上衣查看肩背的伤口,直把两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在兴安城受的伤还未好,刚又被夫人那么用力地打,如今旧伤叠新伤,肩背上已血肉模糊,两个丫鬟只敢轻拭边缘的血迹。

她呆呆望着房里每一处存留过的卫惟生活的气息,顿时悲上心头,趴在床上抱着卫惟用过的枕头放声痛哭,指尖却在枕头底下触碰到一样异物。

卫意把那异物拿出来看,是一个玉做的小祥云吊坠项链,正是自己从前设计的那块祥云玉佩呢。

这玉佩本是一对,外圈是镂空祥云图案做成不规则的圆,中间空着小祥云的样式,两块玉佩既能合成一块完整的,也能分出来做两款首饰。她把中间实心祥云送给惟儿,另一半镂空的外圈后来却送给了曾在异国帮助过自己的清叔。

卫意想起当初自己设计这块玉时,为那块玉佩赋予的意义:出入平安,岁岁无虞。

可如今,拥有这玉的两人,一个离奇身亡一个下落不明,心里一阵酸楚。卫意让桐云帮她把这个吊坠戴上,好当个念想,也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身上背负的罪孽。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一路回来太劳累,卫意很快就睡着了,连大夫什么时候来帮她清理伤口上药她都没感觉,□□上的痛始终比不过心里的痛。

*

等她醒来时已是正午,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入屋内,房中没有人,或许都去帮忙准备下葬的事宜了。卫意挣扎着起身,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处,这时才感觉身体上伤痛袭来,不禁从牙缝中挤出嘶嘶声。

卫意走出房门,在门口站了半晌,她该在灵堂陪着惟儿待到最后才对的,可现在她却没有勇气去面对。

她短暂思索片刻,随后沿着右侧弯曲折幽深的走廊,从尽头的月洞门穿出。便踏入了这如诗如画的小小花园。眼前的景色犹如一幅画卷般铺展开来,遍地种满各式各样应季的花儿,每一寸土地都透露着主人极致的匠心。

花园中央,一间旧屋临水而建,背后有一颗高大的苦楝树还在萌芽中,待到春天时苦楝花开满枝头,春风吹,细碎的花瓣如雨飘落。

从旧屋通向苦楝树的小径旁有一泓清浅的碧水,上有一座小亭子可供来访友人饮茶赏景色。

不知不觉中卫意已然站在旧屋门前,一阵微风过,枝叶沙沙,所有的影子都在风里晃了又散。只留在她一人的影子,安静地躺在青石板上。

卫惟平日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除了外出做生意,她最常待的地方便是这小花园里,于她而言,唯有这满园的芬芳和手中的剪影能填补她平静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乐趣与慰藉。这花园的一花一草都是她亲手栽种养护的,如今她这一去,这些花草竟也有些枯败了。

她推开那道沉重的木门,屋内的陈设极简,空间也并不宽绰,仅有的两套木桌椅和一把上了年纪的摇椅,其的地方则是被园艺工具占据了,那些被她使得顺手的剪子、铲子,还有些大小形状不一的陶盆,都被整齐挂墙上或堆在角落里并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气。

不过......这把琴怎么在这?

她瞥见的椅子上斜躺着一把阮琴,心头正疑惑着,身后不远处传来新宁的声音。

“小姐,你怎么衣裳也不穿就跑到这儿来了,让我一顿好找。”

卫意回过头,见她手上拿着件外衫向她走来,她是从院子大门旁另一个小门进来的,看来应该找遍了院子都没找到自己,最后才找到这里的。

卫意说着不碍事,任由新宁将外衫给她披上,便走到椅子旁将阮琴拿起端看片刻。

卫意问道:“怎么把这琴拿回来了?”

这是一把螺细紫檀阮,琴部整体以琥珀、玳瑁、螺细为饰,背板一只凤凰御云游纹饰,美中不足的是右侧一处弦轴断了一根,琴身有些许磕碰。

此琴前主为前朝著名的文人乐师康豫,后来此人因作的词曲中含沙射影指责对当下朝政不满而被抄家,在得知要被抄家时,他早已整肃衣冠在房中自刎了,虽是一介乐师,却有着宁死不屈的傲骨。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此时这琴应该还摆在景玉堂的展示架上。

新宁闻言,也跟着过去看,认真思索一会儿恍然道:“喔!这是惟小姐拿回来的,说要试一下弦色如何。”

“试弦?”印象里的卫惟是不懂弹琴和乐理方面的,把琴从新宁手上接过来,嘴里呢喃着:“什么时候喜欢上乐器了?我这个做姐姐的竟不知道妹妹的喜好,真是惭愧。”

“小姐不要这么说,我整日服侍惟小姐也没见她玩过琴具呢。”新宁小心翼翼地观察卫意的神色,补充道:“不过那日惟小姐在店里看到这琴之后,入夜时就带着直接去了浮锦苑。”

浮锦苑?!卫意不由得一惊,那可是男人们才会去的地方,惟儿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谁带她去的?去做什么?”卫意震惊了,急忙连连追问。

“就在惟小姐收到信后第二日下午,是我跟着一起先去了景玉堂呆到入夜后,关了店门就径直去浮锦苑了,可店里的人拦着我不让进去,我和马夫只能在外边等着,惟小姐自己提着琴进去约莫一个时辰就出来了。”新宁娓娓道来。

卫意又接着问:“那她进去时或者出来后有说什么吗?或者有没有看到里面有人接应她呢?”

“出来后倒是没说什么,不过里面有没有人跟惟小姐一起我就不得而知了。”新宁回想片刻,又道:“原本我以为从店里出去就直接回府了,但没想到惟小姐竟命车夫去浮锦苑,我还试图阻拦过,但惟小姐却说‘这有何关系,我去去就来,不然没时间了’,我也拦不住,只好跟着去在门外等着。”

卫意点点头,似乎没什么问题:“你方才说试弦音,是惟儿要自己弹试还是请了何人试?”

“在店铺时小姐自己就随意弹了几下,似乎并不满意。我那会儿还问呢‘小姐,您也会弹琴吗?’惟小姐只是笑着摇摇头,后面带去浮锦苑回来就直接拿回府里放着了,也没见请有人来弹奏或者修琴。”新宁如实说。

“等等……容我顺一下。”卫意忽然觉得头疼起来,她试图捋清思路,从中发现可能漏掉的重要线索:“惟儿去浮锦苑时穿着我的衣裳吗?”

“不是,就穿着平日外出时那身男儿郎的装扮。”新宁想了想道。

“是了是了,我倒有些糊涂了,那地方可不是姑娘家能进去的。”卫意笑得有些勉强。

卫意又重新把这间屋子里四面八方细细观察一遍,心里侥幸想着或许这里还有什么能给她提供线索的,但很可惜,基本除了修花剪草的工具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

她让新宁把门关好,两人不再留恋这春色满园,朝那香烛幽冷的灵堂走去。

灵堂里各人都在忙碌,搬动纸扎的仆妇、叠着纸钱的管事,脚步纷杂,只有那副黑漆漆的棺椁孤零零地摆在屋子正中央,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卫意跪在棺椁前,愣愣地看着那冰冷的木板,脑中思绪万千。她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出去了一趟,惟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惟儿收到的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信上又写了什么,如果是寄给我的那惟儿为何看了之后要把它毁掉,而不留着等我回来呢……

难道惟儿在我提出换身份出门前就已打定主意好要去店里拿着阮琴去浮锦苑了吗?不然为何答应得那么爽快?

卫意离开京城时曾千叮万嘱她,绝不能让人发现她俩偷换身份,为此她们出门在外必须互换彼此的衣裳,学着彼此的行为举动。

对了,刚才新宁不是还提到惟儿曾说过‘没时间了’,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有什么事情需要在这么紧急非要去浮锦苑一趟不成?

如果惟儿去皇家的园子是因为收到了信,那去浮锦苑果真是为了试弦音吗?难不成她在浮锦苑里有认识的人?可回府后为何就将阮琴弃在一旁?在浮锦苑究竟见到什么人?或者见到了但是发生不愉快的事情对方要下狠手?

卫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处处都透着不对劲,她觉得自己像被无数藤蔓缠绕,越是想挣脱,就被缠绕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