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九彻底无语,感到脑仁疼,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下方的祭坛。
唤潮大典,已经在大祭司的指挥和妾王的坐镇下,开始迅速恢复秩序。
破损的法阵被紧急修复,引导潮汐之力的灵流重新开始变得有序,尽管远不如之前平稳磅礴,但那五颗涅槃石芯,重新稳定了公转轨迹,并没有受到过多影响。
妾王缓缓坐回御座,冷眼扫过四名被俘的幽都卫,又看向下方逐渐平息的祭坛,红唇微启,声音传遍全场:
“圣典继续。”
“将此四名逆贼,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待大典结束,本座亲自审问!”
“是!”
十六名气息格外阴冷的黑甲狱卒上前,两人一组,将重伤萎靡的幽都卫粗暴架起,拖拽死物一样,朝着祭坛后方通往地下深处的通道走去。
高台上的度朔,银眸微微闪动,目光追随着被拖走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通道的阴影中。
“还好还好,没就地处决。”鱼九无声舒了一口气,“这下真得找时机劫狱了……”
“或许,它们的目标,本就是死牢呢。”度朔推测。
鱼九将信将疑:“什么意思?它们故意被抓?”
“不无可能。”度朔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认,“先应付眼前吧。”
随着幽都卫被押走,混乱被迅速平息,紧张刺激的气氛渐渐消散。
众多贵族慢慢重新落座,但神色依旧凝重,对身边“陌生人”充满警惕和审视。它们三三两两地开始低声私语,议论着刚才的惊变。
或许是度朔刚才那句“义愤填膺”的妾语起到了作用,也或许是他安抚旅伴的表现赢得了认同,邻近几张席位的几位不死族贵族,在彼此交换几个眼神后,竟主动朝着度朔这边微微颔首示意。
其中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以敬酒的名义开口攀谈。
“这位阁下气度沉稳,方才临变不乱,令人钦佩。只是……”它毫不避讳,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度朔和鱼九,“不知两位来自哪方水域?”
度朔神色从容,举起酒杯向对方示意,客气相笑:“过奖。我们来自偏远水域,地小福薄,不足挂齿。此番是慕名前来瞻仰圣典,不想被大祭司抬爱,得幸坐此。方才小妹受惊,让诸位见笑了。”
鱼九配合地低下头,往度朔身边缩了缩,耳朵却竖得老高,虽然听不懂,但努力记住那些发音和语调,同时小心地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但就算度朔意欲将话题引向方才的变故,那位贵族也不着痕迹地绕了回来。
它脸上带着看似友好的笑意,继续追问,语气圆滑周全:“阁下过谦。能得大祭司青睐,岂是寻常?纵然我雨师妾此次只邀请了各方大型部族代表观礼,但小部落能有心至此,不远万里前来观礼,作为东道主,我们合该尽地主之谊,多加照拂,更不用说阁下还是大祭司亲自请上高台的贵客。不知贵部具体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心,又暗含盘查,让度朔无法强硬推脱。
但他两千年没有深入涉足黑水域,对这里具体的部落、势力分布和细节了解有限,临时编造一个,万一与实际情况冲突,说漏嘴可就立刻露馅了。
他正想夸赞一番雨师妾的伟力和唤潮大典的壮观,以此迂回拉扯话题,争取思考时间。
“哎呀!”
忽然,一名端着酒壶、低眉顺眼的侍女从他身侧经过,脚下一个趔趄,手中银壶里的酒液不偏不倚,大半泼洒在度朔的衣襟上!
“对不住!对不住!贵客饶命!”
那侍女吓得脸色发白,连连躬身道歉,声音带着惊慌。
然而,她目光落到度朔脸上时,动作猛地一顿,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脱口用带着某种独特口音的妾语低呼起来。
“噢!驺神在上!是……是初一皇子殿下?!您、您怎么在这儿?!”
惊呼的同时,她毫不犹豫单膝跪地,右手握拳,以拳面轻触两下自己左胸口心脏位置。这动作迅捷古朴,显然是特定部族的专属礼节。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周围几位贵族,包括那位追问的儒雅男子,都愣住了。
那儒雅贵族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沉,对着侍女厉声训斥:“放肆!毛手毛脚,惊扰贵客观礼,该当何罪?!”
但它训斥归训斥,目光却狐疑不减,语气放缓,带着探究:“您是临虣部族的皇子?”
不待度朔回答,那侍女声音惶恐,快速用妾语回话,语气充满敬畏与笃定。
奴、奴本是临虣部族出身,前些年来到妾城谋份差事糊口……即便过去几年,也绝不敢认错皇子殿下!尤其是殿下腰间所佩的那枚‘驺吾神玉’,只有王族核心才有资格佩戴!奴绝不敢妄言!
她说得有理有据,细节饱满,仿佛亲眼见过。
度朔瞬间领会,他面上闪过“身份被意外戳穿”的讶异与无奈,随即摇头失笑,姿态从容地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向众人略一展示。
“本想低调行事,不欲以身份扰人,”他语气矜持中带着点自嘲,笑道,“不料还是被认出。惭愧,让诸位见笑了。”
说着,他面向附近几位被吸引注意力的贵族,学着方才侍女的动作,右手握拳,以拳面轻触自己左胸口。不过是站着,动作优雅而流畅,微微颔首行礼。这姿态既表明身份,又不失“皇子”气度。
贵族们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脸上闪过并非对皇子身份的尊敬,反而带着微微的轻蔑与鄙夷。
临虣只是一个黑水域边缘挣扎求存的小部落,以驯养虎豹妖兽闻名,民风粗陋野蛮。更重要的是,临虣族王出了名的荒淫滥情,四处留情,子嗣多如牛毛,据说没有一千也有数百,所谓的“皇子”称号,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权力和地位。对于雨师妾这样的高傲部族,几乎是笑话的代名词。
儒雅贵族眼中彻底没了探究与警惕,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原来是仗着微末血脉出来“见世面”的私生子之流,难怪之前言语含糊,想必是自觉身份尴尬,难以启齿。能被大祭司优待,恐怕真是走了狗屎运。
它不再追问度朔的来历,仿佛多问一句都失了身份,转而对侍女吩咐:“即便是临虣部的贵客,也是不能怠慢的。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这位……皇子去更衣整理!仔细伺候着!”
“是,是!”侍女连忙应声,头垂得更低。
度朔依旧保持得体的淡笑,顺势道:“有劳。小妹方才受惊,也需稍作休息。我们稍后便回。”
“两位请便吧。”儒雅贵族随意地摆了摆手,已转回头去,与同僚低声议论起方才的变故,显然对这位“临虣皇子”失去了所有兴趣。
那名一直低着头的侍女,才在起身引领二人时,抬起全脸,向度朔和鱼九极快使了个眼色,将他们带离席面。
鱼九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五官阴柔俊美,皮肤是带着水族特有光泽的苍白,紫瞳深邃,正是银殊!
它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不仅容貌做了修饰,身形也在侍女装束下显得纤细合度,连喉结都巧妙地遮掩,配上那刻意放柔放细、完全听不出原本声线的嗓音,活脱脱就是谦卑本分的雨师妾侍女,毫无破绽。
三人迅速穿过高台侧方一条相对僻静的廊道,远离了喧闹的观礼区域。直到确认周围无人,银殊的步伐才略微放缓,但依旧保持着侍女的姿态,微微侧身引路。
度朔把玩着腰间那枚玉佩,低声问:“什么时候塞过来的?”他竟未在第一时间察觉。
银殊依然用着那柔细的女声,轻轻笑着:“洒酒的时候。一点小戏法。”它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份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动作的隐蔽流畅,绝非易事。
度朔嘴角一弯,重新审视这个不死族。它比自己想的更加聪明机警有手段。
“谢了。”他简短直言。
鱼九不像他惜字如金,不吝夸赞:“银殊!你真厉害!怎么做到的?不仅乔装打扮,还能现场给他编造身份?那些贵族好像真的信了……”
银殊微微摇头,将临虣部族的情况说明:“并非完全是编造。”
“……至于那枚玉佩。驺吾神兽是临虣的信仰,它们的族王有个癖好,喜欢赐予子嗣一枚驺吾神玉作为信物,但铸造粗糙,极易仿制。”
显然,这玩意儿是常备道具,它不是第一次应急使用了。
“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雨师妾贵族而言,一个来自野蛮小部落、无足轻重的私生子‘皇子’,既不会构成威胁,也懒得深究,是最好不过的假身份。”银殊十分坦然,并不觉得这样的身份有何不妥。
只是度朔何曾被人与“荒淫”“私生子”“粗鄙”这等词汇联系在一起,他沉默片刻,随即轻笑一声。
这身份安排得……虽然实用,但多少有点不堪。
鱼九难得看到他吃瘪又不得不认下的表情,不禁打趣:“能全身而退,就知足吧,‘私生子殿下’。”
度朔不理会这句玩笑话,只淡淡瞥她一眼。
银殊熟门熟路地拐进高台后方相连的、装饰华美、守卫森严的行宫区域,竟真的把他们带到了专供贵宾使用的休憩区。
沿途遇到的几队巡逻守卫和匆匆走过的其他侍女,见到银殊领着他们,也只是略微颔首或侧身让路,并未有丝毫怀疑或盘问。
他不禁再次打量走在前方的“侍女”背影,发问:“原以为你是急中生智,临时装扮。没想到,竟真能来去自如?”
银殊在一扇雕刻着海藻与珍珠纹样的房门前停下,轻推开门,侧身请二人入内。这是一间颇为宽敞雅致的套房,陈设齐全。
听到度朔的问话,他只是谦虚地抿唇一笑,用那柔细的女声低语:“你们被大祭司请上台后,我一直在附近留意。恰好……认识了个新朋友,她临时有急事,不得不离开片刻。机会难得,就冒昧借用了一下她的身份和衣物。”
鱼九忍不住追问,带着点玩笑的担忧:“你的门路真是多……不过刚认识的朋友,信得过吗?”
只见银殊走到房间内侧的雕花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
里面,一名昏迷不醒的真正雨师妾侍女,正蜷缩在柜中,身上还盖着一件衣物,呼吸平稳,显然是被弄晕了。
鱼九:“……”
好吧,怪不得门路多。